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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爱的人(第2页)

他点开微信。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反复四五次后,他闭了闭眼,直接打出最想问的那句话,赶在自己反悔前按下发送。

“老师,想问您一个问题。一个不会爱的人,怎么学会爱?”

他以为要等到明天。可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屏幕亮起,“李国安”三字底下多了几条语音。

老师还没睡,还是被自己吵醒了。他深吸一口气,点开。

“听禅啊,你不是不会爱。你是不敢爱。”

陆听禅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怕爱了之后会失控,失控之后会影响你的表演。但你有没有想过——”老人的语气加重了,像当年在课堂上敲黑板,“表演的最高境界就是失控。你控制了一切,你就什么都演不了。你那些戏我看了,技术没挑,但你一直在舞台上‘做’一件事,而不是‘发生’一件事。表演不是做出来的,是发生的。你站在那儿,事情自己发生,你只是让它发生。如果你每分每秒都在控制,它就发生不了。”

“你先学会失控,再学会爱。顺序别搞反了。”

语音结束。房间重归安静。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额头抵住冰凉的玻璃。初春的夜,玻璃内侧透着一层冷,从额头渗进眉骨、眼窝、鼻梁。很清醒。太清醒了。

失控。他这辈子最害怕的事。

他控制饮食。每日摄入精确到卡路里,碳水、蛋白质、脂肪严格配比。拍戏期间从不吃甜食,咀嚼每口食物固定二十下。

他控制作息。十一点睡,六点半起,雷打不动,连时差都能在飞机上强制调整。

他控制情感,二十三岁时周哥那句“感情是干扰项”,他执行了十五年。不是没人示好过,化妆师、编剧、机场偶遇的女学生,但每一次,他都在对方心意完全表露前,用礼貌而周全的客气把那扇门关死。关上之后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表演。你的情感属于角色,不属于任何人。

可如果情感属于角色,而他本人没有情感,那么所有角色的情感,都只是他自己的想象。他用想象力,像顶级厨师用味精和添加剂勾兑出一道汤,味道是对的,甚至比真的还鲜,但它是勾兑出来的。真正的汤需要时间、火候和食材本身慢慢熬。而时间,是他最不愿付出的东西。他太高效了,高效到三个月就能进入角色全部状态,然后在杀青当晚一键清零。第二天醒来,他不是那个角色,还是那个“陆听禅”——一具干净、空白、随时准备接受下一个角色的容器。

但现在,容器底部出现了裂纹。

他抬起头,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轮廓清晰,皮肤保养得当,三十五岁的脸上几乎没皱纹。眼睛很亮,那是经过训练的亮,知道什么场合用什么目光。而现在他认出了自己此刻的目光——茫然的。不是“失控”的茫然,而是意识到自己“不会失控”的茫然。

玻璃映出身后整洁得过分的房间:行李箱里衣物按颜色深浅排列,洗漱包放在固定位置,床头柜上只一本书和一瓶拧紧的矿泉水。连垃圾桶里也只有一张用过的纸巾。一个不留任何痕迹的房间,像一个随时可以退房走人、了无牵挂的过客。

他忽然想,如果今晚自己死在这里,明天保洁员推门进来,看到的仍是一个整整齐齐的房间,和一个坐在窗前没有呼吸的男人。没人会发现任何不同,因为他活着时也是这样。

这个念头让一阵凉意从脊椎底部升上来,一路蔓延到后脑勺。

他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失控”一秒。一秒就够。在脑海里松开那根一直紧绷的东西。

他想象沈默明天不来了。排练场没有她,办公室没有她的声音,走廊没有她的脚步声。

这个念头刚成型,胸口突然闷了一下。从胸腔正中偏左的位置开始,向四周扩散,像一滴墨滴进清水,缓慢而不可挽回地蔓延开来。不是疼,更像一个他从不曾注意的房间突然被锁上了——他以前从不需进那个房间,所以门一直开着。现在门关了,他才意识到,原来那个房间一直在那里。

原来他已经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她的声音,习惯她的较真,习惯她在他演完一场戏后不说“演得真好”,而是说“这个情绪还可以再收一点,你觉得呢”。他不是在爱她,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但他在“习惯”她。而习惯是爱的土壤——他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从未有机会在自己身上印证。

这种闷,是一种“少了什么”的空。

他睁开眼,看着倒影。眼角没泪,嘴唇没颤,面孔仍是控制得当的面孔。但瞳孔是诚实的——它放大了。他没刻意控制,是它自己放大的。光线没变,是看见光的人变了。

“这就是心动?”他问倒影。

倒影没有回答。这座城市也没有。

他往后退一步,离开玻璃。玻璃上他额头抵过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印记,正慢慢从清晰的椭圆退成浅色雾气,然后彻底消失。但身体里的那个印记没有消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演过无数角色,握过剑,拿过手术刀,弹过钢琴,写过绝笔信。但它从未在某个冬天的早晨,在被窝里,在不想起床的时刻,真正握过一个人的手。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看那些掌纹。生命线很长,智慧线很清楚,感情线……感情线上有许多细小分叉,像一条河流当年找不准方向,尝试了很多条通往大海的路,最后都被堵死了。

老师说得对。顺序别搞反了——先学会失控,再学会爱。

他可以控制失控吗?这问题本身便矛盾。就像指挥家想让乐团自己演奏,必须先放下指挥棒。可放下指挥棒,本身就是一种控制——他决定放下。

他笑了。在凌晨两点多的酒店房间里,一个人无声地笑了。这大概是他三十五年来遇到的最难的一道题。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参考案例,没有任何他擅长的技巧可以解决。它只能用一种他不会的方式来面对——失控。

他转身走到行李箱前,做了一个从未做过的事。

他弯下腰,把那些按颜色深浅排列的衣服,全部打乱。灰色T恤和黑色衬衫混在一起,袜子从卷好的小卷里散开。他看着那个凌乱的行李箱好一会儿,然后走回床边躺下。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不再去预测了。但至少,他感觉到了什么。不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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