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从何晓慧房间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走廊上没有人,灯笼的光昏昏黄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自己房门口,推开门,愣住了。
李相夷坐在他房间里。
不是坐在床边,是坐在窗边的那把椅子上。椅子上多了一个垫子,青色的,粗布的,看着像是新做的。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就着烛火在看,听见门响,抬起眼。
“回来了?”
方多病点了点头,走进来,关上门。
房间里没有点炭火,但不算冷。窗户留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香和露水的潮气。
方多病在床边坐下,脱了鞋,把脚缩到床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坐,可能是想离那个人远一点,也可能是想离那个人近一点。
李相夷把书放下了。
“你娘睡了?”
“嗯。”
方多病在床边坐下,脱了鞋,把脚缩到床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坐。可能是想离那个人远一点,也可能是想离那个人近一点。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李相夷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好看得不像真的。
“你娘……”李相夷开口,顿了一下,“和你说了什么?”
方多病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李相夷会问这个。这个人从来不过问他的私事,不过问他从哪里来,不过问他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不过问他为什么要替他挡刀。好像那些都不重要,好像只要他还在四顾门,其他的都无所谓。
可他现在问了。
“没说什么。”方多病低下头,手指在床单上画圈,“她问我十年后怎么样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很好。”
李相夷没有接话。
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个大大的影子。方多病低着头,看不见李相夷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重,像冬天的一件薄外衣,轻轻的,却裹住了他整个人。
“你骗她了。”李相夷说。
方多病的手指顿住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怎么知道?”
“你的声音。”李相夷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说‘我很好’的时候,声音往下掉。”
方多病抬起头,看着李相夷。
那人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方多病心上。
“你说谎的时候,声音会往下掉。”李相夷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方多病的眼睛,“你自己不知道吗?”
方多病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没有”,想说“你想多了”,想说很多很多反驳的话。可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确实在说谎。骗何晓慧的时候在说谎,说“我很好”的时候也在说谎。
他不好。
十年。他找了那个人十年。从少年找到青年,从满怀希望找到心如死灰。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只要笑着说“我没事”,别人就会相信。
可这个人,一眼就看穿了。
“你——”方多病的声音有些涩,“你怎么知道我说谎的时候声音往下掉?”
李相夷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方多病,目光沉沉的,像秋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