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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旧痕与新雪（第2页）

义勇的目光越过实弥的肩膀，看着教学楼的某个方向，那是刚才那个中年男人走过的方向。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微不可见地收缩了。

“他是谁？”

“我的养父。”义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有风”，“富冈信雄。”

实弥他靠在花坛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教学楼的方向。“他来找你？”

“不知道。但他不应该来。”

义勇站直了身体，从实弥身边走过。他的步伐依然沉稳，背脊依然挺直，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实弥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是一种经过计算的、最优化的撤离速度。

实弥跟了上去，落后半步，保持着一个不会让人感到压迫的距离。

他们在教学楼大厅里找到了富冈信雄。那个中年男人正站在三年一班的义卖摊位前，假装对一盒手工饼干感兴趣。看到义勇走进来，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标准的、长辈式的微笑，“义勇，好久不见。”

义勇站住了，停在距离富冈信雄大约两米的位置，既不近到被控制，也不远到显得逃避。

“富冈先生。”义勇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像是对一个陌生人说话，“有什么事吗？”

“来看看你。”富冈信雄的微笑没有变，“听说你当了老师，我替你父母高兴。”

“谢谢。如果没事的话，我在工作，不方便接待。”

实弥站在不远处，没有插话，但也没有走开。他看着富冈信雄的脸，在那张微笑的面具下面，他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控制欲。这个人不是来看义勇的。他是来确认义勇还在他的影响力范围内的。

“义勇，你还在生我们的气？”富冈信雄叹了口气，语气像在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这么多年了，也该回家了，你母亲一直念叨你。”

义勇的身体没有任何偏移，但实弥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手指伸直了又弯曲，像是某种抑制性的自我调节。“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不需要。”

“不需要？我们是你的家人。”

“富冈先生。”实弥开口了，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是富冈老师的同事，不死川实弥，现在是校庆时间，学校不允许非本校人员在教学区域长时间停留。如果您是来看校庆的，请到操场区域；如果您是来找富冈老师谈私事的，请在工作时间之外联系他。”

富冈信雄的目光转向实弥，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被笑容掩盖。“好的，不好意思打扰了。”他对义勇点了点头，“义勇，改天我们再聊。”

他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笔直。实弥目送他离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的人群中，才转向义勇。

义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但实弥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还在做那个微小的屈伸动作像是某种更古老的、刻进肌肉记忆里的应对机制。当语言不能保护你的时候，身体会替你做好准备。

“富冈。”

“嗯。”

“你还好吗？”

“还好。”义勇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触发了应激反应的人，“谢谢。”

实弥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像是刚才的苍白、冷汗、瞳孔收缩都是幻觉，但实弥知道不是幻觉，他看到了，说：“走吧，回办公室。我抽屉里还有红茶，分你一半。”

义勇看着他，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冰面下的暗流还在涌动，但至少，冰面没有裂开。“好。”

两人穿过操场，穿过人群，穿过阳光和笑声，一前一后地走向教学楼。实弥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偶尔侧头看一眼身后的义勇，确认他跟上了。

校庆结束后，义勇请了一天假。

这是实弥从他入职以来第一次看到他请假。体育组的宇髄代了他的课，在办公室里嚷嚷着“富冈老师终于学会偷懒了”。

周六，实弥坐在家里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后藤发来的新资料。富冈信雄的建筑公司近几年的财务状况显示，有几笔不明来源的资金流入，数额不大不小，刚好踩在不会被税务部门重点关注的线上，更值得注意的是，富冈信雄的公司曾经和一个有□□背景的承包商合作过，而那个承包商恰好和佐佐木父亲的公司有业务往来，这个世界真小。实弥揉了揉太阳穴，他不想把义勇的养父和佐佐木的父亲联系在一起，那太阴谋论了，但他的直觉在告诉他：不是巧合。义勇选择这所学校，不是随机的，佐佐木在这所学校，富冈信雄和佐佐木父亲的承包商有交集，义勇来了。这些线头散落在不同的地方，实弥还看不清它们最终会编织成什么图案，但他已经能感觉到，那图案不会让人愉快。

周日晚上，实弥给义勇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班吗？”。

过了大约三分钟，义勇回复：“上。”又过了几秒，第二条消息：“有事？”

实弥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最后发了一个：“没事。”然后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没事”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义勇没有再回复。

周一早上，实弥到办公室的时候，义勇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体育教学大纲，手里拿着那支黑色钢笔，正在写什么。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和第一周看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实弥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他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义勇的桌面多了一样东西，在笔记本的旁边，在那支黑色钢笔的右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用牛皮纸包着的包裹，和实弥抽屉里那盒红茶一模一样的包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