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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满脸鼻涕的小孩（第2页）

“看看妈妈给你缝的新兜帽，边缘加了厚绒，再也不怕风把兜帽吹掉，晒到我们恩恩了。”母亲摸着他的头，指尖带着布料的柔软温度，把刚烤好的红薯塞进他手里，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舍不得撒手。

不远处，阿尘举着一捧刚摘的浆果，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仰着小脸把浆果递给他，小虎牙露出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黎恩哥哥！给你！我挑的最甜的！”

林和小星跟在阿尘身后，手里拿着刚编好的草环，吵着要给他戴在头上，说戴上了就是永夜岛最厉害的小勇士。

暖烘烘的篝火，族人的笑声，姐姐温柔的歌声，父母温柔的目光，浆果的甜香，红薯的暖意，永夜岛永远温柔的月光……这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裹着他早已冻僵的身体，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下一秒，冲天的火光撕碎了所有的温柔。

燃烧的银叶树林，被炸得粉碎的树屋，漫天的炮火，族人撕心裂肺的惨叫。父亲迎着炮弹冲上去的身影，在爆炸声里碎成了无数片；母亲被索恩一刀刺穿胸口，倒在血泊里，最后那句撕心裂肺的“黎恩，活下去”，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还有姐姐。

她站在海军的包围圈里，把所有女人和孩子护在身后，回头看向山洞的方向，眼里含着泪，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温柔又决绝的笑。她抬起手，把毒药扔进了嘴里，黑色的血从嘴角溢出来，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还望着他的方向。

“姐姐！”

黎恩猛地张了张嘴，想喊出声，却只发出了一阵嘶哑的像破风箱一样的气音，带着大口的血沫，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下咳嗽，都牵扯着胸口断裂的骨头，疼得他浑身痉挛，意识瞬间被拽回了现实。

雪更大了。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又浮现出斗兽场里暗无天日的日日夜夜。满地的鲜血，看台上天龙人狰狞的笑脸，对手挥过来的淬毒的刀。阿尘扑在他怀里，胸口插着钢刀，最后那句气若游丝的“黎恩哥哥，我想回家了”；林被鳄鱼一口咬碎了身体，只留下半截带血的木臂；小星替他挡下了毒箭，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渐渐变冷，眼睛还望着他，满是信任。

他赢了一场又一场厮杀，成了天龙人口中战无不胜的“夜鬼”，可他守护的人，却一个接一个地，永远地离开了他。

最后是那场最终死斗。刺眼的阳光砸下来，浑身灼烧的剧痛，巨人族砸下来的铁棒，还有他拼尽一切刺出去的那一刀。

他赢了。

可赢了又怎么样呢？

他的家没了，他想守护的人都不在了。他拼尽全力活下来，最终还是像垃圾一样，被扔在这片荒无人烟的雪地里，无声无息地冻死、烂掉，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黎恩费力地动了动早已冻僵的手指，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怀里摸去。

指尖触到了两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一枚是姐姐给他的月牙吊坠，银质的表面早已被他的体温和鲜血磨得光滑，冰凉的触感，却像是还带着姐姐最后的温度。还有一张皱巴巴的黏在一起的糖纸，是那个四岁的小男孩给他的水果糖，糖早就被体温捂化了，只剩下这张薄薄的糖纸，被他贴身藏了很久，边角都磨得起了毛，却依旧被他护得好好的。

他死死地把这两样东西攥在手里，贴在胸口的位置。这是他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仅存的、最后的执念与温暖了。

他想，就这样死了，也挺好的。

死了，就能见到姐姐和爸爸妈妈了，就能见到阿尘、林、小星了，就能回到永夜岛了。

再也不用厮杀，再也不用承受痛苦，再也不用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再也不用活在无边无际的仇恨和黑暗里了。

永夜岛的月亮，一定还像以前一样圆，一样亮吧。

姐姐一定还在海边的礁石上，等着他回去，给他唱童谣吧。

黎恩的呼吸越来越弱，胸口的起伏轻得几乎看不见，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漫天的风雪里，他胸前攥着吊坠的地方，那枚冰凉的银饰，刚好挡住了不断落下来的积雪，护住了他心脏位置的一小块皮肤。就像姐姐，用最后的方式，再一次护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