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武蓉涧在灵奚峡谷住了下来。他没有住进竹屋——他知道师尊不习惯与人同住,所以他用砍来的竹子,在溪流的下游搭了一间小小的竹棚。竹棚很简陋,只有一顶遮雨的棚子和一张用竹片编成的床。但对于武蓉涧来说,这已经足够了。他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只要有瓦遮头,有地方躺下,就可以了。
每天早上,他会在天还没亮的时候起床。他会去溪边打水,烧热,然后端到竹屋门口,放在台阶上。他从不敲门,从不叫师尊,只是默默地放下,然后离开。
每天上午,他会在溪边的空地上练剑。招式都是师尊教过的那些——护心神、聚灵风、万玟剑、行空云。他一遍又一遍地练,不厌其烦,不知疲倦。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每一分灵力都用到极致。他的剑法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变得更加精纯,更加凌厉,更加深不可测。他没有用灵力,只是单纯地练剑招,但即便如此,剑气依然在山谷中回荡,震得竹叶簌簌落下。
每天下午,他会去山里采药。灵奚峡谷的灵气浓郁,孕育了许多外面难得一见的灵草灵药。他不认识这些药,就一样一样地尝,一样一样地试,记录下每一种药的味道、药性、功效。他把采来的药晒干,分类存放,然后用它们来泡茶。他把泡好的茶端到竹屋门口,放下,然后离开。师尊喜欢喝茶——这是他唯一知道的关于师尊的个人喜好。
每天晚上,他会坐在溪边,看着月亮,听着溪水声。他会想很多事情——想父王,想武澄山溟,想师尊,想那些他还没有想明白的事情。他会在心里默默地跟师尊说话,虽然师尊听不见,虽然他从来没有说出口。
师尊,今天天气很好,太阳很暖,风很轻。
师尊,我今天练剑的时候,发现万玟剑的剑气可以比昨天多分出一道了。虽然只是一道,但我很开心。
师尊,我今天采到一株很奇怪的药,它的叶子是银色的,花是金色的,闻起来像桂花。不知道能不能泡茶喝,我先试试,如果味道不错,明天给你泡一壶。
师尊,我今天看到一只兔子在溪边喝水。它的毛是白色的,眼睛是红色的,可爱极了。它看到我,没有跑,只是歪着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喝水。也许它知道我不会伤害它。
师尊,月亮真圆啊。你看到了吗?
师尊,晚安。
他从来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只是坐在那里,在心里默默地想着,说着。他觉得师尊能听到。也许不是用耳朵听到,而是用别的方式——用灵气,用心神,用某种他还不理解的东西。
他知道师尊在看着他。也许不是每时每刻,但至少在某些时刻,师尊那双淡色的眼睛会透过竹屋的窗户,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短,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不惊起一丝涟漪。但他能感觉到。它能让他整个人都暖起来,像是一杯热茶在手,从手指暖到心尖。
灵栀君确实在看他。
他坐在竹屋的静室中,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是武蓉涧早上端来的——用灵奚峡谷的泉水和不知名的草药泡成的,颜色金黄透亮,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味道有些怪,药味太重了,苦中带涩,涩中带甘。但这杯茶里有武蓉涧的心意,有他用心去采摘、用心去晾晒、用心去泡制的痕迹。
灵栀君放下茶杯,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那个年轻人。武蓉涧正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双手撑着下巴,仰头看着天空。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格外柔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跟谁说话。但他的嘴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在心里说话。灵栀君知道。因为他能感觉到那些话——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却在空气中流淌的、像溪水一样清澈见底的话。它们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从武蓉涧的心出发,穿过空气,穿过竹屋的墙壁,穿过他的身体,落在他的心上。
师尊,晚安。
灵栀君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苦味在口中化开,然后是涩,然后是甘,最后是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回味。
他不习惯有人在身边。上万年来,他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打坐,一个人看月亮,一个人听溪水声。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孤独,以为孤独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以为没有孤独他就不是他了。
但武蓉涧来了之后,他发现——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有人在身边,不是那种让人烦躁的打扰,而是一种安静的、恰到好处的陪伴。武蓉涧不吵,不闹,不追着他问东问西,不试图改变他,不试图走进他的生活。他只是在那里,在溪边,在月光下,在触手可及却又不会越界的地方。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