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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雨(第1页)

三月的最后几天,下了一场小雨。不是夏天那种暴雨,是春天那种细细的、密密的雨,像是谁在天上用一把极细的筛子往下筛东西。雨不大,但绵密,一下就是一整天。凌烬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站在那里,手指在窗台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

那棵刚发芽的小杏树在雨里轻轻晃着,那两片嫩叶被雨水打得一颤一颤的,但没有掉,也没有垂下去。它太小了,根还没扎深,但它撑住了。雨滴打在叶子上,叶子弯下去,又弹起来,弯下去,又弹起来。它不会断,它才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会那么快就走。

沈砚舟站在他旁边。“它没事。”

“朕知道。”凌烬看着那棵小树,“朕就是看看。”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棵在雨里摇晃的小树。雨声沙沙沙的,像是蚕在啃桑叶。凌烬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很好听。不是雨声好听,是这个人在他旁边一起听雨声好听。他不在的时候雨声是冷的,是空的,是让人想捂住耳朵的。他在的时候雨声就有了温度,有了形状,有了颜色。沙沙沙的,像蚕,像春蚕。它们在啃桑叶,在长大,在吐丝。那些丝会织成绸缎,做成衣服,穿在谁身上。

“师尊,朕小时候也养过蚕,在沈府。你让人找的蚕卵,放在纸盒里,没几天就孵出来了,黑黑的,小小的,像蚂蚁。朕每天给它们采桑叶,换桑叶。看着它们一天一天地长大,变白,变胖,开始吐丝。吐完丝就变成蛹,然后变成蛾子,飞走了。”凌烬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朕当时很难过,它们飞走了,朕一个都没留住。你说明年再养,明年它们还会来。朕养了好几年,每年都是这样,长大,吐丝,变成蛾子,飞走。朕留不住它们,但朕知道它们明年还会来。”

沈砚舟看着他。“明年朕再给你找。”

凌烬转过头看着他。“不用了。朕有别的要养。”他看着窗外那棵小树,沈砚舟也看着那棵小树。

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那棵小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像谁在上面挂了无数颗透明的小珠子。凌烬推开窗户,伸出手接了几滴从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水。雨水落在掌心里,凉凉的,他把手缩回来,看着掌心里的水珠。

“师尊,谢谢你没有走。”

沈砚舟看着他。“去哪?”

“朕坦白那天,朕以为你会走。你说不走,朕不信。朕等了好几天,天天等你来。你每天都来,和以前一样。朕才信了。”凌烬的声音不大,“你真的不走。”

沈砚舟没有回答。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凌烬,凌烬也看着他。

四月初,天气暖了。院子里的槐树长满了新叶,嫩绿色的,亮晶晶的,在阳光下像是无数片小小的翡翠。缸里的锦鲤也活泛了,在水里游来游去,不时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溅起一小片水花。那盆兰草被搬到了院子里,放在槐树下。叶子绿得发亮,像是有人在上面刷了一层油。福安每天给它浇水,松土,转方向,照顾得比照顾人都仔细。

那棵小杏树又长了两片新叶。现在是四片了,两片大的,两片小的,绿得发亮。风一吹就晃,晃得很厉害,但它不会倒,根已经扎下去了,扎得很深。凌烬每天早上去看它,蹲在它旁边,看着它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长大。有时候他带一碗水,浇在根上;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蹲在那里,看着它。沈砚舟有时候跟着来,站在他身后;有时候不来,在御书房里看书。他来的那些天,凌烬会多看一会儿;他不来的那些天,凌烬看一会儿就回去了。不是不想看,是一个人看没意思。

四月初五,凌烬去了一趟城东。他骑着马走得很慢,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敲门的时候老妇人正在院子里做针线,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身上盖着那条薄毯,手里拿着那方他绣的帕子。她看到凌烬笑了。

“陛下来了。”

凌烬点了点头,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手里拿着针线在帕子上绣着什么。凌烬凑过去看了一眼,她在绣一朵花,红色的线,一针一针的,很慢。

“绣的什么?”凌烬问。

“梅花。”老妇人放下针线,把帕子展开给他看。帕子上已经绣了好几朵了,红的,粉的,白的,有大有小。有的绣得好,针脚细密;有的绣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在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里,凌烬看到了她的心。她绣得很慢,一针一线地绣,把对儿子的想念和对他的祝福都缝进去了。

“好看。”凌烬说。

老妇人笑了。“你绣的比哀家好。哀家老了,手不稳了。”

凌烬看着她。“朕绣的也不好。朕练了很多年才练成这样。您以前绣的一定比朕好。”

老妇人低下头看着那方帕子。“以前……”她想了想,“以前绣得好。绣的梅花,他都说好看。他穿的衣服上,朕都绣梅花。领口,袖口,衣角。他走到哪,梅花就跟到哪。”

凌烬看着老妇人苍老的脸。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白发吹起来。那根银簪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簪头上的梅花纹路已经很模糊了,但还在。他看着那根簪子,看了很久。

“您那根簪子,戴了很多年了吧。”

老妇人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嗯。他爹送的。他爹走了之后,朕就一直戴着。戴了好多年了。”她笑了一下,“戴习惯了,摘不下来了。”

凌烬看着她。沈砚舟的父亲已经走了很多年了。她没有再嫁,一个人把他养大,一个人等了他很多年。她戴着那根簪子,戴着那个走了很多年的人送她的东西。戴着戴着就戴了一辈子。

“朕的母妃也走了很多年了。”凌烬低下头,“朕有时候想她,但记不清她的脸了。”

老妇人看着他。“她长什么样?”

凌烬想了想。“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笑起来很好看。”

老妇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很凉,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头顶。“她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凌烬低着头。“嗯。”

四月初八,凌烬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沈砚舟坐在对面看书,那本关于农桑的书他已经看完了,换了一本新的,是关于水利的,但和之前那本不一样,这本讲的是南方水田的灌溉,有很多图,画得很细。凌烬批完折子放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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