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烬以为自己会哭。他看着那一点从土里钻出来的嫩绿,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泪。也许是哭过了,上一次在御书房里对着沈砚舟说了那么多话,把十年的眼泪都流干了。也许是这棵小芽太小了,小到不值得哭,它值得的是笑。他笑了,蹲在那棵刚发芽的杏树旁边,嘴角弯着,弯了好一会儿,弯到沈砚舟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什么话都没有说。
“师尊,它出来了。”凌烬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那棵小芽。
“嗯。”
“它真的出来了。”
“嗯。”
凌烬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点绿色上方,隔着一指的距离,没有碰下去。他怕自己手指太重了,怕指尖的温度太高了,怕自己一碰就会把这棵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小东西碰坏了。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他站起来,腿还是有点麻,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他跺了跺脚,麻意从脚底蔓延到小腿,又从小腿爬到膝盖。
“它会好好长的。”沈砚舟站在他旁边。
凌烬转过身看着他。沈砚舟在晨光里站着,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道很浅很浅的疤,在额角,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凌烬看得很仔细,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砚舟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看你的疤”。沈砚舟伸手摸了摸额角,那道疤很小,他大概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许是小时候切菜切到的,也许是打仗的时候被什么碎片划到的。也许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但凌烬记得,他记得沈砚舟身上每一道疤的位置,右臂上那道长长的,从手肘延伸到手腕;左腿上那道,在膝盖下方,圆圆的,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额角这道,最浅,几乎看不到。每一道疤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和他有关。
“疼吗?”凌烬问。
“早就不疼了。”
凌烬知道他在说谎。这些疤早就不疼了,但那些看不见的疤还在疼——被围在山城里十几天,眼看着粮草快没了,马也杀得差不多了,士兵一个个地倒下去。他不知道援兵什么时候到,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一天,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他一定会疼,不是身上疼,是心里疼。他怕自己回不来了,怕凌烬等不到他,怕母亲等不到那碗面。他怕了很多事,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他什么都不说,把所有怕的事都咽下去了。咽到肚子里,和那些饭菜一起消化了,变成了沉默,变成了“不碍事”,变成了“嗯”。
“师尊,以后那些事,你不要一个人扛。”凌烬看着他的脸,“你还有朕。”
沈砚舟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上有一样东西在融化。不是冰,冰化了是水,他化了不是水,是别的东西——也许是一层壳,很厚很硬的壳,从他很年轻的时候就长出来了,长了很多年,长到他自己都忘了里面是什么。今天那层壳裂了一道缝,不大,但足够凌烬看到里面。里面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一个人,一个会疼、会怕、会想家的人。那个人被他藏了很多年,藏得太深了,深到自己都快找不到。凌烬把他找到了。
三月十五,凌烬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沈砚舟坐在对面看书,那本关于天文历法的书已经看完了,换了一本新的,是关于农桑的,讲怎么种桑树、怎么养蚕、怎么缫丝。他看得很认真,每一页都要看好几遍,在空白处做批注。他的批注写得密密麻麻,比原文还多。凌烬有时候会偷看他的批注,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看得懂的那些是在说农桑的事,看不懂的那些是在说什么,他不知道。
“师尊,你怎么看起农桑的书了?”凌烬放下笔。
沈砚舟抬起头。“想了解。”
“了解做什么?”
“百姓靠这个吃饭。朝廷收税也靠这个。不了解,怎么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凌烬看着他,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沈砚舟在看农桑的书,想了解百姓怎么吃饭,怎么穿衣,怎么活着。他不需要了解这些。他是权倾朝野的沈大人,是皇帝的师尊,是这座城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坐在御书房里看书,看的应该是兵法、权谋、治国之道。他看的是种桑树、养蚕、缫丝,他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田埂上,低到桑林里,低到百姓中间。不是在装,是真的想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活的,他们累不累,苦不苦,吃得饱穿不暖。他想知道,知道了才能帮他们。他帮不了所有人,但他想知道。知道了,心里就有数了。
“师尊,你是一个好官。”凌烬说。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不是。”
“你是。”
沈砚舟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那本关于农桑的书。窗外有鸟叫,是麻雀,在廊檐下叽叽喳喳的。凌烬听了一会儿那些鸟叫,觉得它们今天叫得特别好听。也许是心情好了,听什么都好听。
三月十八,凌烬去了一趟城东。他骑马去的,骑得很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他敲门的时候老妇人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被子很厚,她抱不动,拖在地上。凌烬接过去帮她晾好,把被角扯平,拉直。
“陛下,你瘦了。”老妇人看着他。
“没有。”凌烬摸了摸自己的脸,“朕吃得很多。”
老妇人摇了摇头。“你骗不了我。你瘦了,他也瘦了。你们都不好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