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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第1页)

正月初一,凌烬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帷幔外面有烛光,福安的影子投在帷幔上,胖胖的,像一只企鹅。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动。十八岁了。不是十五,不是十六,是十八。这个数字在心里转了几圈,觉得有些重,像是有人在数字上加了什么分量,压得胸口闷闷的。

他坐起来,掀开帷幔。“陛下,新年好。”福安笑眯眯的,手里端着热水,帕子搭在盆沿上,冒着白气。

“新年好。”凌烬接过帕子擦了擦脸,温热的湿气敷在脸上,把一夜的僵硬一点点化开。帕子拿下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十八岁的脸,比去年又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颧骨微微凸起,眼睛比以前更深了,像是有人在那双眼睛里又加了一层什么东西,看起来更沉了。不是老了,是重了。他心里装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压得眼神都变了。

福安帮他穿上龙袍,系上玉带,挂上玉佩和短刀。玉佩是母亲留下的那枚,白玉,温润,贴在龙袍上素素净净的。短刀是沈砚舟送的,陨铁打的,削铁如泥,刀鞘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他在铜镜前站了片刻,伸手理了理领口。龙袍又改过了,肩线收了一些,袖口短了一些,腰身处收得更贴身了。不是衣服小了,是他又长大了。每年都在长,长高,长瘦,长成一个他自己都不太认识的人。

太和殿里站满了文武百官。凌烬从侧门走进去,坐到龙椅上。群臣跪拜,三呼万岁,声音很大,大到太和殿都有回音了,嗡嗡嗡的,像是有千万只蜜蜂在头顶飞。他坐在那里,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说了一句“众卿平身”。声音不大,但太和殿太空了,每一个字都有回音。

群臣站起来,分列两班。沈砚舟站在左边第一个,穿着朝服,身姿笔挺,腰间挂着那个旧荷包——藏蓝色的,绣着一枝梅花,边角磨得起毛。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右臂不缠绷带了,左腿走路也不拖了。但凌烬注意到他站久了会把重心放在右腿上,左腿微微虚着,像是还在疼。他不会说,凌烬也不会问。

朝贺的仪式很繁琐。凌烬坐在龙椅上听着那些大臣一个接一个地说“陛下万岁”“新年吉祥”“国泰民安”。每一句话他都听过,每一句话他都知道是套话。但他还是要听,这是规矩,皇帝不能嫌规矩烦。他坐在那里想别的事情——想那盆兰草有没有长新叶子,想那颗杏核今年春天会不会发芽,想沈砚舟今天中午会不会留下来吃饭。想着想着,朝贺就结束了。

内侍喊了一声“退朝”,群臣跪安,鱼贯而出。凌烬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走远,站起来从侧门走出去,穿过长廊,回到御书房。

推开门,沈砚舟已经坐在里面了。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诗经》了——那本已经被他翻烂了,书页起了毛边,边角卷曲着,终于换了一本新的。封面上写着《山海经》,和他小时候看的那本一样,黑白插图,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动物。面前的御案上放着一碗牛乳,碗沿冒着热气,是刚温好的。

“早。”沈砚舟头都没抬。

凌烬在御案后面坐下,端起牛乳喝了一口,甜的,温度刚好。他放下碗,靠在椅背里。“师尊,朕十八了。”

沈砚舟抬起头看着他。烛火映在那张冷硬的脸上,把棱角分明的轮廓柔化了许多。“嗯,十八了。”

“不小了。”

“不小了。”

凌烬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就收回去了。他靠在椅背里,看着那盆杜鹃。花已经开败了大半,花瓣从红色变成了暗红,边缘卷曲着。福安说该换了,他说再等等。

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地面上,金灿灿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像是无数细小的星星。凌烬闭了一会儿眼,听着沈砚舟翻书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他丈量时间。

中午,福安端了午膳来。凌烬和沈砚舟面对面坐着吃饭,谁都不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喝汤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显得很大。凌烬吃完了碗里的饭,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师尊,下午做什么?”

“看书。”沈砚舟说。

“看一天?”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看一天。”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凌烬靠在椅背里半睡半醒着,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他闭着眼,听着沈砚舟翻书的声音——吸气,翻书,呼气,翻书。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发现沈砚舟不在对面了。书还摊开在桌上,翻到某一页,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坐起来,看到沈砚舟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不说话,不回头。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光从他的肩膀移到了他的腰间。

“师尊。”凌烬叫了一声。

沈砚舟转过身。“醒了?”

“嗯。”凌烬揉了揉脖子。“什么时辰了?”

“申时。”

凌烬愣了一下,他睡了快两个时辰。沈砚舟就站在窗前站了两个时辰,什么都没看,就是在等。

傍晚的时候,沈砚舟站起来要走。凌烬送他到门口,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明天见。”凌烬说。

“明天见。”

沈砚舟转身走了。凌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长廊尽头。夕阳在他消失的地方洒了一地的金粉,亮晶晶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御书房。杜鹃在暮色里静静地暗着,花瓣在昏暗中失去颜色,只剩一团模糊的红。他走到花盆前蹲下来,看着那些将败的花,花瓣已经倦了,边缘卷曲着,打皱的布一样垂着头。

他把手指伸进花瓣里,感受着花瓣的柔软和清凉。新的一年开始了,他十八岁了。时间过得真快,快到他还来不及想,就从指缝里溜走了。他站起来,走回御案后面坐下,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正月初一,晴。朕十八岁了。”写完之后他看了看,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已经很满了。杏核,干花瓣,那些信,那块砚台,那双布鞋。每一样东西都挨着,挤在一起,像是一个小小的家。他关上抽屉,上了锁,钥匙挂在脖子上。他站起来吹灭了蜡烛,走出了御书房。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条长廊照得发白。他走在月光里,影子跟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寝宫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长廊空荡荡的,没有人,但他知道有人走过——地面上有脚印,靴子踩出来的,纹路清晰,深深浅浅的,一路延伸到御书房的方向。他沿着那行脚印看过去,脚印在这里拐了个弯,往沈府的方向去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寝宫里很安静,暖炉里的炭火还在烧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脱了靴子,换上那双布鞋,走了两步,合脚,很舒服。他低头看着那双鞋,鞋帮内侧绣着一枝梅花,红色的线,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

十八岁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和十七岁的最后一天差不多,上朝,批折子,吃饭,睡觉。和一个人说了几句话,和一个告别了,说明天见。

明天真的会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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