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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第2页)

沈砚舟看着那朵海棠。“很好看。”

凌烬愣了一下。沈砚舟很少说“很好看”。他最多说“嗯”“还行”“不错”,“很好看”这三个字凌烬第一次听到。他看着沈砚舟的脸。沈砚舟在看那朵海棠,表情和平时一样,但目光很柔和,像是在看一样很珍贵的东西。凌烬知道那朵海棠不值得“很好看”,它只是一朵普通的海棠,开在普通的树上,颜色不算艳,形状不算奇。沈砚舟说“很好看”的时候,看的不是花,是站在花旁边的某个人。凌烬知道那个人是谁。他没有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过杏树,走过桃树,走过海棠,走过假山,走过池塘。池塘里的水很静,夕阳照在水面上,把整池水染成了橘红色。有几条锦鲤在水里游着,红色的,白色的,红白相间的,尾巴一摆一摆的,像是在水里写毛笔字,写出来又化掉,化掉又写。凌烬在池塘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锦鲤。

“师尊,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

沈砚舟想了想。“因为时间在走。”

“时间不走不行吗?”

“不行。”

凌烬点了点头。他知道不行,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他不想长大,但时间在走,他每天都在长大。从八岁到十五岁,从十五岁到不知道多少岁,一年一年地长,长到不能再长了就老了,老到不能再老了就走了,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落在地上,被风吹走,不知道去了哪里。时间不会等他,也不会等任何人。

“朕不想长大。”凌烬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砚舟看着他。“你已经长大了。”

凌烬知道他已经长大了。他十五岁了,不能再像八岁时那样拽着沈砚舟的衣角说“您能多待一会儿吗”。不能再像九岁时那样趴在沈砚舟膝盖上撒娇,不能再像十岁时那样把脸埋在沈砚舟胸口听他的心跳。他是皇帝了,皇帝不能撒娇,不能示弱,不能让别人看到他眼底的青黑和发颤的手。皇帝必须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风雨,不允许任何人看到他扛不住的样子。包括沈砚舟。

但他不想让沈砚舟看到他扛不住的样子,沈砚舟还是看到了。每次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沈砚舟都能看出他在想什么。他不用说话,沈砚舟就知道他累了,饿了,困了,难过了。这个人看他的时候,不是在看他脸上那些表情,是在看他心里那些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东西。他的伪装在别人面前天衣无缝,在沈砚舟面前薄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地投在地上。凌烬的影子在前面,沈砚舟的影子在后面,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凌烬没有加快脚步让两个影子合在一起。今天不想合,想分开一点。分开一点才知道自己是一个人,知道自己是一个人才能学会不依赖。他不能依赖沈砚舟一辈子,总有那么一天沈砚舟会不在。不是离开,是不在了。那时候他只能靠自己,靠他自己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没有人会在前面等他,没有人会在后面看着他,只有他自己。

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凌烬停下来,转过身。沈砚舟也停下来,看着他。夕阳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一步,不远不近。远到他伸手碰不到沈砚舟的手指,近到他听得见沈砚舟的呼吸声。

“明天见。”凌烬说。

“明天见。”沈砚舟说。

沈砚舟转身走了。凌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长廊尽头。夕阳在他消失的地方洒了一地的金粉,亮晶晶的,像是他走过的路都变成了金子。凌烬看着那条金灿灿的长廊,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收了最后一丝光,久到长廊暗了下来,久到福安在身后说“陛下,天冷了,进去吧”。

他推开门走进去。御书房里空荡荡的。沈砚舟坐过的椅子上放着那本《山水集》,书签夹在今天看到的那一页。凌烬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翻开。书签是一片杏花瓣——粉白色的,小小的,边缘有些卷。刚摘的,花瓣里还有水分,摸上去凉凉的。他把杏花瓣夹回书里,合上书,放回原处。他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看着那把空椅子。沈砚舟明天还会来。会坐在那把椅子上,会拿起那本《山水集》,会翻到杏花瓣夹着的那一页。他不需要把书带走,不需要把花瓣收好,因为他知道这里安全,他放在这里的东西不会丢,他明天还会来。

凌烬靠在椅背里,闭上眼。御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蜡烛烧久了,烛芯会变长,火焰会变小,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灯罩里的飞蛾扑腾着翅膀,撞在琉璃上,一下又一下,发出脆弱的、执拗的声响,像是一个很小的人在很小的地方用力地活着。远处有宫墙外的更夫在敲梆子,一慢两快——梆、梆梆,梆、梆梆。声音闷闷的,隔着好几道墙传过来,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他听着那些声音,等着明天。明天沈砚舟会来,会对他说“早”,会在他对面坐下来。他们会隔着一张御案,各做各的事,谁也不看谁,但谁都知道对方在。说话的时候说几句,不说话的时候安静着。安静不是空白。安静是两个人之间最短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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