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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第1页)

沈砚舟走后的第一天,凌烬收到了一封信。不是沈砚舟写的,是福安从沈府带回来的。沈砚舟走之前放在书桌上,让福安转交。信封上写着“凌烬亲启”四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他在折子上批的“准”字完全不同——折子上的字是冷的,硬邦邦的,像是刀刻的;信封上的字是暖的,起笔和收笔处都有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写字的时候心情不错。

凌烬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纸是沈府书房里常用的那种宣纸,薄薄的,微微泛黄,边角裁得很整齐。纸上只有几行字:“到了北边会给你写信。天气还冷,多穿衣服。牛乳每天喝,不要偷懒。”

他把这几行字看了好几遍。内容很平淡,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叮嘱——多穿衣服,每天喝牛乳,不要偷懒。和以前信上那些“勿念”“安好”“归”不一样。那些太短了,短到像是不想说多余的话。这几行字长了一些,多说了一些话,多说了“天气还冷”,多说了“不要偷懒”。不是信写长了,是那个人想说的话变多了。也许是因为要分开一段时间,也许是因为凌烬上次说“朕等你”的时候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

凌烬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他端起桌上的牛乳喝了一口——温的,碗沿是热的。沈砚舟走了,但牛乳还在。他吩咐过了,让人每天准备,和他在的时候一样。碗沿的温度也还在,但凌烬知道那不是沈砚舟手心的温度——是内侍们用热水温碗温出来的,温度对了,但感觉不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这一天过得和平时差不多。上朝,批折子,见大臣,吃饭。福安在他身边忙前忙后,端茶倒水,递折子,传口谕。一切都井井有条,和沈砚舟在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凌烬总觉得少了什么。不是少了,是空了。御书房还是那间御书房,椅子还是那把椅子,桌子还是那张桌子,但沈砚舟不在,整间屋子就空了。不是物理上的空,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像是一间住惯了的屋子忽然被搬走了所有的家具,墙壁还在,屋顶还在,但你走进去,觉得那不是你的家了。

沈砚舟走后的第二天,凌烬批折子批到深夜。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抬起头看向对面——空椅子,空桌面,空荡荡的。他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批。他不看那把椅子了,但他知道那把椅子在那里,空着,在提醒他少了一个人。他批完最后一份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很黑,没有月亮,星星也不多,只有远处的几点灯火,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出御书房。

长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着。昏黄的灯光把地面照得朦朦胧胧的,像是铺了一层旧绸缎。他走在长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谁说话,但没有人回答他。走到寝宫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长廊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跟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砚舟走后的第三天,凌烬收到了第一封从北边来的信。信封很厚,拆开里面有五页纸。每一页都写满了字,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写到一半停下来想了想,笔尖上的墨滴在了纸上,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墨已经洇成了一小片,他就接着那个墨点继续往下写。

沈砚舟在信上写得很详细——从京城出发到北边,走了几天,每天走到哪里,住在哪里,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连那个人的表情、语气、穿什么衣服都写了。那个人姓王,是一个地方官,沈砚舟路过的时候在他家住了一晚。王大人很热情,杀了一只鸡,温了一壶酒,拉着沈砚舟说了半夜的话。说的都是当地的风土人情,哪座山上有老虎,哪条河里有大鱼,哪座庙里的菩萨最灵。沈砚舟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写了下来,连王大人说“那只鸡是自家养的,比外面买的香”都写了。

凌烬看完第五页的时候,发现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今天走了一天,腿有些疼。你那边冷,多穿衣服。”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腿有些疼。沈砚舟从来不说自己哪里疼,哪里不舒服,哪里不好。他永远说“没事”“不累”“还好”。但在这封信的最后,在五页纸的末尾,在那些详细的、琐碎的、像流水账一样的记录之后,他写了“腿有些疼”。不是抱怨,不是诉苦,只是在说完所有该说的话之后,顺带提了一句——我今天不太舒服。像是在跟一个很亲近的人说,我今天不太舒服,你知道就好了,不用做什么。

凌烬把信看了两遍,锁进抽屉里。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想写回信。他想了想,写道:“信收到了。腿疼找大夫看,不要拖着。牛乳每天喝,没有偷懒。”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太短了,又加了一行字:“你那边冷,多穿衣服。朕这边已经暖了,槐树发芽了。”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口,交给福安。“送去北边,给沈大人。”

沈砚舟走后的第五天夜里,凌烬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树,地上落满了叶子。他走啊走,走了很久,一个人都没有遇到。他喊了一声“师尊”,没有人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路,忽然觉得很害怕。不是怕黑,不是怕鬼,是怕这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他转身往回跑,跑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嘴里跳出来了。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他跑啊跑,跑回了御书房,推开门——里面没有人。沈砚舟不在,椅子上空空的,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他坐在床上,喘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摸了摸胸口——钥匙还在,红绳还挂在脖子上,金属被体温捂得温热。他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但再也睡不着了。他睁着眼,看着帐顶,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他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远处有山,近处有树,中间有一条河,河上有一条小船,船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他看着那幅画,想起沈砚舟说过的话——“等天下太平了,带你去看看雪。”现在天下不太平,但雪已经看过了。去年冬天,他和沈砚舟站在窗前看雪,雪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沈砚舟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沈砚舟身上的温度。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沈砚舟在看他。那个人看他的时候,目光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凉凉的,但很快就化了,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水痕。

凌烬把被子蒙在头上,闭着眼,努力让自己睡着。他数数,一,二,三,四。数到一百多的时候,他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沉到像是沉到了水底。水很凉,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在水底躺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再也不会浮上来了。但天还是亮了,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看到帷幔外面福安端着热水,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帷幔上,胖胖的,像一只企鹅。

“陛下,该上朝了。”

凌烬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他穿上鞋,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脸色发白,嘴唇有些干。他用手把翘起的头发按下去,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难看。

“陛下,昨晚没睡好?”福安小心翼翼地问。

“做了个梦。”凌烬接过帕子擦了擦脸。

“什么梦?”

“记不清了。”

他把帕子递回去,穿上龙袍,系上玉带,挂上玉佩和短刀。他站在铜镜前最后看了一眼,转过身,走出寝宫。长廊里很冷,晨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他把狐裘的领口拢了拢,加快脚步。经过御花园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杏树还是光秃秃的,桃树也是,海棠也是。春天来了,但还没有到。

沈砚舟走后的第七天,凌烬收到了第二封信。这一次的信比第一封薄了一些,只有三页纸。沈砚舟在信上写了他见赵恒的过程——赵恒请他吃了一顿饭,席间谈笑风生,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边将,豪爽,热情,好客。但沈砚舟注意到几个细节:赵恒的筷子是银的,杯子上刻着龙纹,书房里挂着一幅天下舆图,图上用朱笔在京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这些细节,每一个单独看都没什么——银筷子可能是家传的,龙纹可能是工匠随手雕的,天下舆图很多将军都会挂,在京城的位置画圈也许只是随手一笔。但连在一起看,就不是随手了。银筷子、龙纹、舆图、朱圈,每一样东西都在说同一句话——我想坐那个位子。

凌烬看完信,把那几个细节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想起沈砚舟说过的话——赵恒在等时机。现在他知道了,赵恒等的不只是时机,还有他自己准备好。他准备了很多年了——银子,兵器,人马,粮草,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他等的,是一个让他觉得“现在可以了”的信号。凌烬不能让那个信号出现。

他拿起笔,开始写回信。这一次他写得很长,写了两页纸。他写了京城的事,朝堂的事,修律的事,河工的事,盐税的事。他把所有能写的事都写了,写到第二页末尾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字:“腿还疼吗?找大夫看了没有?”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交给福安。

二月就这样过去了。三月来了,天气还是冷。院子里的槐树冒出了更多的嫩芽,嫩绿色的,一颗一颗的,像是谁在枝头挂满了绿豆。缸里的锦鲤也活泛了,在水里游来游去,不时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溅起一小片水花。凌烬每天批完折子都会在窗前站一会儿,看着那些嫩芽,看着那些锦鲤。春天真的来了,虽然还很冷,但春天已经来了。沈砚舟说过,等天下太平了,带他去看雪。现在天下不太平,但他已经看到雪了——不是真雪,是杏花。杏花落的时候,像是下了一场小雪,粉白色的,飘飘悠悠的,落在肩上,落在手心里,落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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