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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第1页)

沈砚舟走了七天,凌烬每天都会问福安一句话:“南边有消息吗?”

前三天福安都摇头。第四天,福安终于递上来一封密信,封着火漆,上面没有署名,只在信封的右下角画了一个极小的标记——一朵云。凌烬认识那个标记,沈砚舟的私人信件都用这个标记,从八岁起他就见过无数次。

他接过信,没有立刻拆。把福安遣了出去,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朵小小的云。火漆是黑色的,上面压了一个印章的痕迹,纹路模糊,看不清刻的是什么。信封很厚,折了好几折才塞进去的,边角有些皱,像是赶路的时候在怀里揣了很久。

他用裁纸刀小心翼翼地裁开封口,抽出信纸。

沈砚舟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冷硬,笔锋凌厉,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凌烬从小临摹他的字,临了五年,也只能学个形似,那份骨子里的力道永远学不来。

信不长,只有几行。

“南边已定,三日内归。勿念。”

没了。

凌烬把这几个字看了三遍。头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笔迹——“已定”两个字写得很重,墨迹洇开了一点,说明写到这里的时候用力了;“归”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扬,写得比平时快,像是在赶时间。第三遍,他把信纸举到灯下,对着光看背面有没有被笔尖压出的痕迹。没有,干干净净的,什么暗语都没藏。

沈砚舟就是真的只写了这几个字。七个字,把七天的分离一笔带过了,轻描淡写得像只是出门买了一包点心。

凌烬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拉开御案右侧最下面的抽屉。那个抽屉里不放折子,不放奏章,只放“沈砚舟的东西”。一把旧钥匙,是沈府他原来那间房的;一块白帕子,沈砚舟擦过嘴角墨渍的那块;一朵干枯的槐花,从御书房窗外那棵树上摘的;几封沈砚舟写的亲笔信,每封都只有寥寥几行,每封都被他看了不下十遍。

他把这封新收到的信放进去,和其他几封摞在一起,按时间排好。

关上抽屉,上了锁。钥匙只有一把,挂在他脖子上,细细的红绳拴着,贴着里衣,冰凉的金属贴在心口的位置。

凌烬坐在御案后面,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有鸟叫,是麻雀,在廊檐下叽叽喳喳的,吵得很。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些声音。沈砚舟在的时候,御书房里总是很安静,安静到他只听得见翻折子的声音和沈砚舟沉稳的呼吸。现在人走了,那些平时听不到的声音全冒了出来。鸟叫,风声,内侍们在廊下走过的脚步声,远处宫墙外小贩的叫卖——所有的声音都变大了,大到让这间御书房显得空荡荡的。

他不喜欢空荡。

“福安。”

福安推门进来,垂手站着。

“传旨下去,明天早朝把那些弹劾沈砚舟的折子发还内阁,让他们议一议。”

福安愣了一下。发还内阁?那不就是把弹劾沈砚舟的事摆到明面上了吗?之前陛下一直压着不处理,现在忽然要拿出来议——

“陛下,这……”福安欲言又止。

凌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但福安立刻闭上了嘴。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年,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不要问皇帝为什么。

“还有,”凌烬低下头继续批折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让吏部把王御史这几年的考绩调出来,朕要看。”

“是。”

福安退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

凌烬批了两份折子,停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封刚放进去的信,又看了一遍。信封上的火漆已经裂开了,黑色的碎屑粘在纸面上,摳不干净。

“三日内归。”

今天是第一天。

他还要再等两天。

凌烬把信封重新放回去,锁好抽屉,摸了摸胸口那把钥匙。金属已经被体温捂热了,贴在皮肤上,有一点点沉。

沈砚舟不在的第八天,凌烬在朝会上做了一件事。

他把之前弹劾沈砚舟的那些折子,全部发还内阁,让内阁大臣们“集议”。消息一出,朝堂上炸了锅。有人欢喜有人忧,欢喜的是那些想扳倒沈砚舟的人,忧的是那些依附沈砚舟的人。两种人都觉得皇帝终于要动手了。

没有人注意到,发还折子的时候,凌烬说了一句话。他说的是“集议”,不是“议处”,不是“查办”。“集议”的意思是大家坐下来聊聊,不代表皇帝的态度。这个词选得很巧,巧到让那些欢喜的人以为皇帝站在他们那边,让那些忧心的人觉得皇帝只是在走个过场。

两边都觉得皇帝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两边都不知道,皇帝谁那边都不站。

凌烬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群臣的脸色,心里很平静。他想起八岁那年蹲在偏殿门口画画,想起沈砚舟问他“你画的什么”,想起他回答“凤凰”。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权术,什么是党争,什么是“借力打力”。他只知道凤凰很厉害,他要当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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