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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近(第2页)

凌烬把旨意写完了,交给福安发出去。他靠在椅背里看着沈砚舟,沈砚舟低着头看书,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不悦。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凌烬批完折子走到窗前,发现那盆兰草的叶子绿了一些,不是那种蔫蔫的黄绿,是鲜绿,像是刚喝饱了水,每一片叶子都挺起来了。叶心那一点绿扩散了,从一个小点变成了一小片,像是有人在宣纸上点了一滴绿墨,墨洇开了,洇得到处都是,整张纸都被染绿了。他看着那片新绿,忽然觉得这盆兰草活了——不是活过来了,是它一直就没死,只是看起来快死了。有些东西看起来快死了,其实只是在等一个能救它的人。

凌烬转身看着沈砚舟,沈砚舟还在看书,那本《河防通议》他已经看了快两个月了,书页都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曲着,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

“师尊。”沈砚舟抬起头。“兰草活了。”

沈砚舟看了一眼那盆兰草。“嗯。”

凌烬知道他早就看到了——他每天都看,看到叶子绿了一点,又绿了一点,从黄绿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翠绿。他比自己还关心那盆兰草。不是因为他喜欢花,是因为这盆兰草是凌烬御书房里的。

凌烬低下头继续批折子。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那盆兰草上,把那几片新绿的叶子照得发亮,像是有人在上面涂了一层油。风从窗口吹进来,叶子轻轻晃动,像是在跟谁招手。跟谁招手?也许是风,也许是阳光,也许是经过的鸟,也许是谁都没有,就是自己在动,想动就动了。

凌烬看着那些晃动的叶子,忽然想起沈砚舟说过的那句话。他说的是“你不用和任何人比”。那时候他不理解,以为沈砚舟在安慰他。现在他理解了——不是安慰,是说,你就是你。你不需要成为别人,不需要成为你母亲,不需要成为任何人。你做你自己就够了。

凌烬一直想做自己。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在宫里的时候,他学会了伪装,把自己藏在一个乖巧的面具后面。在沈砚舟面前,他演一个黏人的小徒弟,演到后来分不清真假。登基之后,他演一个威严的皇帝,演到下了朝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沈砚舟说——“你是你”。不管他演了多少年,不管他戴了多少面具,不管他把自己藏得多深,沈砚舟看到的始终是那个蹲在偏殿门口画凤凰的孩子。那个孩子没有面具,没有伪装,不会演,他就是在画画,画一只凤凰,说“我要当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沈砚舟记住了他。

凌烬把笔放下,看着沈砚舟。沈砚舟低着头看书,夕阳落在他的肩上,把那件深灰色的袍子照成了浅灰色,领口处有一小片光斑,像是有人在那里放了一颗小小的星星,一闪一闪的,但那是光的反射,不是星星,星星在天上,离这里很远。

但凌烬觉得,有些星星离得很近。探手可及的那种近,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但他没有伸手,他知道那颗星星不是他的,不属于任何人。它就在这里,在这间御书房里,在他对面,陪他批折子,陪他度过每一天,这就够了。

不是他的也可以照亮他。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夕阳收了最后一丝光,云层的边缘从金黄变成了暗红,从暗红变成了灰紫。凌烬站起来,点上蜡烛,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把那盆兰草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细长长的,像一棵缩小了的树。他看着墙上那棵“树”,觉得它很孤单——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叶子也没有花,只有光秃秃的枝干。但它是活的,根在土里,土在盆里,盆在御书房里。这里有阳光,有水,有人给它剪黄叶,有人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绿起来。

“师尊。”沈砚舟抬起头。“等李承衍来了,你会陪朕去见他吗?”

沈砚舟看着他。“会。”

凌烬点了点头,把烛火拨亮了一些,御书房里更亮了。光落在那盆兰草上,落在那些新绿的叶子上,叶子在光里显得更绿了,绿得发亮。凌烬走到那盆兰草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新叶,叶子很嫩,很薄,摸上去像是摸着一层纸,但比纸有韧性,怎么揉都揉不破。

“兰草活了。”凌烬说。

沈砚舟站在他身后。“嗯。”

凌烬站起来转过身,沈砚舟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到沈砚舟领口那枚小小的玉扣,玉扣是淡青色的,圆形,边缘磨得发亮,被戴了很久。

凌烬退了一步。“朕该回寝宫了。”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条长廊照得发白。凌烬走在前面,沈砚舟跟在后面,脚步声一重一轻,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走到寝宫门口的时候,凌烬停下来转过身,沈砚舟也停下来看着他,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师尊,明天见。”凌烬说。

沈砚舟看着他,月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把那两颗总是不是很亮的眼珠照成了银色,冷的,亮的,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银币。

“明天见。”沈砚舟说。

凌烬推开门走了进去。沈砚舟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月光跟着他,从寝宫门口跟到长廊,从长廊跟到沈府门口,跟了一路,像是一个不离不弃的人。

他推开沈府的门走了进去。院子里很静,那口养锦鲤的缸还在老地方,缸里的锦鲤已经睡了,浮在水面上不动,月光照在它们身上,鳞片一闪一闪的。沈砚舟在缸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鱼。他想起凌烬小时候每天早上都要来看这些鱼,有时候他跟在后面,不看他,看着鱼。那些鱼已经换了好几代了,最早的早就死了,后来的也死了,现在的这批不知道是第几代,但他还是每天早上来看。

人走了,鱼换了一批又一批,习惯还在。有些东西是会变的,有些不会。

沈砚舟在缸前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缸里的水面上起了一层薄雾。他伸出手,在水面上轻轻拨了一下,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把那些鱼的影子揉碎了。

他转身,走进了屋里。

月亮还在天上,照着这座城,照着皇宫,照着沈府,照着御书房里那盆兰草。兰草在月光里静静地绿着,叶子比白天更绿了,绿到发黑,绿到像是在吸收月光。风从窗口吹进来,叶子轻轻晃动,像是在做梦,梦到自己开花了,开出很小很小的白花,一朵一朵的,像是一颗一颗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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