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汤面的温度变得合宜了,她才是捏住小巧的青玉汤勺,一边小心舀起口温热的汤往徐长风面前送,一边头也不回的对那奴仆冷声宣判。
“连汤都温不好的奴才还留着那颗内丹何用?刨了喂守月。”
修道之人练一颗内丹得之不易,没了内丹就与凡人无异,修术界再无容身之地。
对于修术者而言,这种惩罚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警告其他人,以后这点小事再做不好也是这般下场。”
那黑衣奴仆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极了,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只顾闷着头不说话也不敢有异,便埋着头低声应下了。
他的这点微末动作被玄裳女子看在了眼里,却只字不怪。
“退下吧,别扰师父清净。”
那黑衣奴仆终是死了心,默默躬身往门外退。
全程目睹的徐长风没有说过一个字,直到眼睁睁看着那奴仆的身影消失在金丝屏风后,心头是一片乱麻,半是震惊半是惊惶。
震惊的是玄裳女子切换自如的两幅面孔,对他时连大声都不说一句,温柔体贴到了极点,对他以外的人却视如草芥,手段狠辣令人惊恐,简直就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惊惶的是这门派之中的区区奴仆竟然都能修有一颗筑基后期才能有的内丹,这深不可测的地方究竟是何门何派,这身为长老的女子修为境界又该是如何的可怖如斯?
纵使他现在的身体完好,灵力充足,可就凭他现在的实力,怕是连她一根手指都能轻易捏碎他。
若是一旦被她发现眼前的躯壳里被别的灵魂夺舍,他该会落得怎样的下场?是不是会比那被活活刨了内丹的奴仆还要惨烈?
短短半个时辰不到,他就已经充分见识了她心狠无情的手段和判若两人的态度,徐长风压根不敢想那个下场。
玄裳女子看他坐在**动也不动,抿着嘴角不喝递到眼前的汤勺,还以为他是怕汤烫,便好脾气的把汤勺放到嘴边吹了又吹,才再次递到了他眼前。
她眼角弯弯的对他笑着,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师父别怕烫,徒儿都给你吹冷了。”
再不应承她就是瞎子也能感觉出他的不对劲了,徐长风只能干干的张开嘴,把她喂来的温汤一口口的饮下。
汤是好汤,可惜味同嚼蜡,丝毫无味。
直到两人静静的一喂一饮的喝完大半碗汤后,女子才是放下了汤碗,坐在床边温温柔柔的询问他。
“外面刚天亮,师父还想睡么?”对着他时,她的一言一语柔的几乎能滴出水,满是宠护与怜惜,听得人头皮发麻。
被残忍折磨了二十多年的徐长风,到底是不能习惯忽然之间被像个几岁孩童般的宠着护着,尤其这个人还是他‘名义上’的徒弟,更令性子刻板的他觉得古怪又奇异,但又不敢表现出过多情绪,只能垂着眼微微点头。
见状,玄裳女子就从他背后拿出两个软枕,再贴心扶着他的腰,照顾着他重新躺回床里,顺其自然的姿态像是这种事她已是做了成千上百回。
“那师父再睡会儿吧。”玄裳女子软目注视着床里被盖了半张脸的徐长风,柔声翼翼的与他说道,“徒儿的事还没做完,等到师父睡醒了就让奴仆来外屋唤徒儿,徒儿再进来给你穿衣扎发,好么?”
她确定‘他’是她的师父,而不是她的徒弟?
就算是徒弟,哪家师父能照拂到了这般程度?
这家的师徒究竟是出了什么说不清的毛病,怎么双方的地位和待遇都完全同别家的师徒不一样啊?
这不会是喜欢师父喜欢到了心理变态的怪徒弟吧?!
徐长风心里分明惊疑极了,面色却不变丝毫,便再次点了点头。
直到外面日头高悬,徐长风还没从内室里醒来。
趁着屋中没人的时候,他在屋里偷偷转了两圈,寻找着这屋中留下的蛛丝马迹。
他在屋中八角檀桌上找到了几本随手放着的批阅行策,最后一页的朱色盖章下有娟秀漂亮的字体写了三个字,是一个名字。
花百岁。
不需细想,这便是那玄裳女子的名字。
他还照过了镜子,镜里照出的分明就是他的模样,只是不见他往昔的疲惫与憔悴,反而是处处可见一股懒散的心满意足与天真纯粹,遍布了他的眼角眉梢。
徐长风根本不需细想,就知道把‘他’养出这副模样的源头,十之八九就是方才那位名叫花百岁的女徒弟所做。
她有深不可测的修为,有贵为长老的权势,有杀伐果断的手腕,只要是被她主动的护在羽翼下,就算是个傻子都能过上皇帝般的快活日子,更何况还是被她倾心所爱的至亲‘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