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嘴唇轻轻在女儿额发上落了一瞬,然后抽出那只被攥住的手,替她把被角重新掖好。
烛火灭了,他在黑暗里又枯坐良久。
臬司的院子不大,胜在清静。
温不迟回来时已近亥正,门房的老吏迎出来,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跟着。
穿过那道窄窄的穿堂,推开房门,他没点灯,走到案前,坐下。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摊开的卷宗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白天看还觉着千头万绪,此刻却像是隔着什么,轻飘飘的,不真切。
楠楠的脸浮上来。
从江南的那只糖画兔子,到那声“温叔父”,再到巷口扑向南无歇时小炮弹一样的身影。
那么小,那么软,什么都不懂。
他闭了闭眼。
她会怕吗?
会的。
那孩子一直被南无歇保护的很好,睡觉要人哄,摔了要人抱,被牵着手走进那道宫门,身边都是陌生人,她会哭吗?哭的时候有人哄吗?
他想起另一个人。
很小的时候,也被留在那座城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等到不再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等到学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一个人从孩子长成少年。
南无歇从来没跟他说过那几年是怎么过的,但他知道。
正想着,窗外忽然有脚步声在青砖上走过,停在门口。
叩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温不迟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进来。”
门被推开,月光先涌进来,然后是一道青灰色的身影。
何溪手里捧着一叠薄薄的卷宗,仍是白日里那副恭谨模样,低眉顺目。
“温大人。”他在门槛内站定,垂着眼,“这是夜宴的全程记录,已按例整理完毕,许大人那边已呈过一份,这一份是送臬司存档的。”
温不迟直视他,月光不够亮,只能看清人形的轮廓,清瘦,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像是随时准备缩小一圈,好从别人的视线里滑过去。
就是这个人?
薛淑玉口中那个“什么都敢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的硬骨头?那个连天家之事都敢议论的状元郎?
温不迟伸手接过卷宗放在案上,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椅子:“坐。”
何溪顿了一下,依言坐下,但坐得很浅。
温不迟没有立刻开口,屋里又静下来,月光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夜宴那日,”温不迟终于开口,“何经历从头记到尾,辛苦。”
“份内之事。”何溪垂着眼答。
“可记了什么有趣之处?”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闲聊。
何溪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温不迟一眼,又垂下去。
这一眼太快,快到抓不住任何东西。
“回大人,下官只管记,不敢评断。”
温不迟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又沉默了会儿,忽然说:“骆谦送田那一段,当场众人反应,何经历可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