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见她双眼通红,憔悴异常,虽在极力克制,可一双手仍是止不住地颤抖,分明便是有什么隐情,不由得挺身上前了一步,“阿婆你别怕,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啊大娘,你只管说出来,我们看看能否帮上忙。”凌霄也道。
老年妇人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几人,又望了望屋外,眼里渐渐升起了一丝希望,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忽地“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悲声道:“请各位贵人大发慈悲帮帮忙,救救我的孙儿吧!”
凌霄离得最近,一个箭步掠去,扶住老妪的胳膊,急忙问:“大娘快起来!你的孙儿出了何事?”
那老妪却不肯起身,像是终于忍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划过沟壑纵横的面庞:“今晚,我的孙儿就要被献给山鬼了!”
“每次被献给山鬼的娃娃们,都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也没有回来过啊!可怜我的孙儿才十六岁啊,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求贵人救救他吧,我今生来世,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你们的恩情!”
一语出,众人皆惊。
原来寨子里多年来常有青少年男子无故失踪,生死不知,寨中理老无奈之下,才定下了傩礼,每三月一次的望日举行,向山鬼献祭村寨中的青少儿郎。自定期献祭而来,失踪之事果然鲜有发生。
老妪本育有两子,其夫过世后,长子急病猝死,儿媳痛不欲生也不久于世,幼子打猎时失踪,再无音讯,膝下只得一位孙子,相依为命。生活本还有一些盼头,却不料这次的祭祀,寨中巫师占卜选出的祭品,正是自己唯一的孙儿。
“我知道,这是族里的规矩,献上了祭品,便可保三个月内其他族人平安无事。巫师选中谁,这就是谁的命,我不该怨,不该恨。可是——”老妪说至最后,已哭得浑身瘫软,几欲昏厥,“我那可怜的孙儿啊,他只有十六岁啊!他不该、不该就这样去送死啊!”
“真是岂有此理!”弱水气得小脸鼓鼓。活人献祭,听上去荒谬至极,竟是真真切切地存在,并且就发生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弱水听那老妪这般痛哭,心里难受极了,拽住秦溯影的袖子,抬头急忙道:“秦姐姐,我们帮帮他们吧。”
“你先别急,此事诸多蹊跷,还需从长计议。”秦溯影摸摸她的额发,柔声宽慰。
那一边,凌霄也面现义愤。山鬼一说,她曾听冥弋讲过,彼时只当是异闻,未放在心上,竟没想到转眼间便真叫她遇上这等匪夷所思的事。她不由得望向冥弋,却见他一直沉默着,似是不为所动。
“冥弋。”凌霄唤了他一声。
冥弋知道她的心思,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不可。”
“为何?”这一句问,却是凌霄和弱水异口同声。
“我们此行的目标,是女魃。时不我待,不要旁生枝节,贻误先机。”冥弋淡淡说,脸隐在风帽下,只有音色冷冷传出。
凌霄愣了一下,还是脱口反驳,“那、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可怜的人不计其数,见到一个就要救一个,你救得过来吗?”话说出口,见女子脸色顿时黯了黯,冥弋停顿片刻,又生硬地补了半句,语气到底是微微转柔,“何况,事有轻重缓急。”
凌霄听得他言辞中的锋芒,只觉得心上微微刺痛,可胸中块垒沛然难平,到底无法放下,她看向冥弋,神色坚定,正色道:“我自知能力有限,但救得一个是一个,不是吗?我们杀荩墟之者,为的不也是能解救万民于水火么?如今,一个活生生的人要在我们眼前丧身,我们却袖手旁观,又谈什么苍生何辜呢?”
女子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金石,掷地有声。冥弋怔了怔,不再言语,风帽投下一片阴影,难辨神情。
“两位莫再争执,不如听我一句?”一直站在旁边不置一词的寒铮将方才的对话尽数收入眼底,这才出声打破僵局,“凌霄姑娘说的极是,这样的事,我们既然遇上了,合该是要管一管的,绝无置若罔顾之理。”
他又补充道,“还有,根据我军中内线的消息,三护法女魃所居的百鬼寨,应该就在此附近。女魃善蛊,执于皮相,与此山鬼之说,倒也有一些契合之处。既然眼下我们并无更多线索,何不循着山鬼这一条线,姑且一试?”
凌霄点点头,“如何行事,但听寒统领差遣。”
寒铮笑笑,话锋又一转,“但冥弋兄弟的顾虑,也持之有故。我们既要救,但也不可暴露身份,大张旗鼓地去抢人。何况,救得一人一时,而不正本清源,终是隔靴搔痒,只有揪出这个所谓‘山鬼’的真面目,此地人民方可得长安。”
他这一番话,温文却并不武断,方方面面考虑周到,又隐隐透着果决,叫人不自觉地诚服听从。其心思之缜密,不愧为治军将才。
寒铮说完看向冥弋,似是征询他的意见。冥弋的目光却轻轻落在身侧绯衣女子的脸上,虽没有出声附议,但也不再执反对之词,像是默允。
“你的意思是?”秦溯影见寒铮像是心中已有了对策,轻问道。
寒铮微微一笑,笑意中蓦然带了些促狭,仍是看着冥弋,“我的意思是,我们何妨不遂了山鬼的心愿,移花接木,以假乱真,送她一个翩翩佳公子呢?”
言毕,众人愣了一下,然后四人八只眼睛齐齐看向了冥弋。
默然片刻,冥弋的眉头似乎**了一下。
“……你们不是认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