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信物
逝者已矣,三途川悲歌未尽,而在相反的方向,崭新的朝阳正从海天同色的交界处烨然跃出,将七海染成一片溶金。
生与死,似是云泥之遥,又若一线相隔。人生代代无穷已,唯有日升日坠,潮涨潮落,永远相似,永远不会停息。
阳光扑面,在眼皮上映出熏然暖意。九阙的白衣沐浴在朝晖下,更显飘然出尘之感。
七海的潮声已经依稀可闻,但目及之处,尽是茫茫白雾,风声呼啸来去,窥不见对岸的半点原貌。
九阙静立在断浪渊的崖口,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峭壁。狂风烈烈,似乎随时会将伶俜的女子掀下山崖。
“九阙。”
女子默然凝视着对面,直到身后的青衣男子走近,才回转身来,颔首应道:“大师兄。”
璇玑微微一哂,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还是担心那个丫头?”
一缕清浅叹息被风声稀释得淡不可闻,默了半晌,九阙方才点点头。
“他们二人此刻也快到了南疆罢。”璇玑笑着宽慰,“凌霄的性子是急躁了些,但手底下功夫毕竟是到家的,区区三护法,为难不了她。”
九阙偏转头,朝男子那张总是面带微笑不疾不徐的面庞上斜睨了一眼,“大师兄明知我所虑为何,又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璇玑被揭穿,倒也不难为情,揉了揉鼻子打个哈哈过去。少时,才貌似漫不经心地飘出一句,“他,是命定之人。”
九阙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身边这个男子,拥有推断天机的能力,他的话,她不会疑。可是……白衣的女子仰首,望向头顶上方的苍穹,隔着云雾与金光,再去十万八千里,便是九天仙阙。所谓凡人无力违背的命数,是否也只是居于那里的人手中无意把玩的棋子呢?
“是福是祸,尚无断论。若有机遇,也未可知。”璇玑见她仍是面有忧色,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正色补充了一句。
“我担心的是……”九阙轻微地摇了摇头,“情一旦妄动,心便如离弦之矢,再无回转。”
璇玑动了动唇,刚出口的话却被霎时转盛的风割裂,化为碎片消散。女子的一袭白衣轻若鸿羽,却仿佛生了根一般,稳稳当当地立在崖前。倒是男子有些抵不住这狂风,被吹得晕头转向,脚下虚浮,趔趄了一步,险些就要跌下悬崖。
“……师兄小心。”好在九阙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了回去。
“感谢仁皇英灵保佑。”璇玑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嘿嘿一笑,朝断浪渊下拱了拱手,自嘲道:“差一点就出师未捷身先死。”
九阙微微一笑,被他这么插科打诨一下,倒也断了方才的忧思,面上重又恢复平日里的冷静淡漠,问道:“时候可到?”
璇玑敛住神色,点了点头。
九阙解下腰间的一个银铃,向着西北的方向,无声地摇动了三下。而另一边,璇玑的目光却静静地凝视着身后,似乎还在等待着另一个同行之人。
红尘大陆四方,北冥苍莽、西泽萧条、东海广阔,而南疆则是另一派迥异风情。十万大山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阻断南北。山体巍峨,高耸入云,峰峦连绵,岭谷相间,植被广布,物种繁多。史上多称其为蛮夷之地。一来天堑难越,人迹罕至,比不得中原丰腴。二来雨林多瘴气,毒虫猛兽不计其数,环境险恶异常,实不宜居。
南疆独特的地理环境,令它极少受中原文化的同化,大多原住民仍保持着原始部族的生活习惯,文明进展缓慢。祸之福所依,倒也令其成了魔族肆掠下,红尘大陆仅有的一方安稳之处。除了荩墟之者三护法奉命镇守于此之外,南疆子民藏身于十万大山腹地,鲜少蒙受欺凌。
也有传说道,南疆子民为战神蚩尤的后人,习蛊术,驭猛兽,多有神力,与人不善。如此种种,无从考究,自然也难辨真假。唯一不容质疑的是,这确是一片神秘莫测,而又危机四伏的土地。
初至南疆的凌霄对眼前的一切新奇不已。巨大的榕树耸入云霄,望不到尽头,无数须根垂落下来,根根直有合抱之粗,宛如庞然怪兽的胡须;错综纠缠的绿藤上挂着漏斗状的笼子,一开一合,便将飞过的蚊虫吞入笼内;椭圆形的荚果裂开,露出一颗颗饱满圆润的豆状种子,上红下黑,点缀在无尽的葳蕤之中……
凌霄瞧着好看,便屈指轻轻一弹,接住了几颗种子,放在掌心里把玩。
“这是鸡母珠,中原人也叫它相思子。”冥弋的声音从她身后半臂之外传来,顿了顿,补充道:“不能吃,有毒的。”
凌霄手指一松,将红豆从指间漏走,“可惜叫了这样好听的名字。”说完,她眼珠一转,忍不住又向一丛明黄色的花探身过去,“那这个呢?”
“那叫忽地笑,也是有毒的。”冥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