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美人唱晚
东方渐白。长欢楼收起了入夜时的万种风情,像是一个长歌舞毕意兴阑珊的女子,洗净了铅华,倦倦地憩在熹微的晨光里。
刚应付完一夜的生意,楼里的名乐优伶、歌姬舞妓,包括伺候的侍女、小厮都在沉睡中,烟花鼎盛的长欢楼此时却是难得的清闲与宁静。
晚照阁中的女子却是如往常般早早起身,随意挽了一下长发,喊了贴身的侍女芷兰一声,却没见回应,她也不以为意,自己去院中汲水盥漱。
刚打开房门,却见一个人坐在门口,低着头一动不动。
女子吓得差点惊叫出来,要不是青天白日,险些以为自己见了鬼。定睛再一看,却认出来是自己熟悉的那袭白衣。
“公子?”女子试探着唤了一句。
“恩……”那人昏昏沉沉地应了一声,身子动了下,慢慢地从臂弯里抬起一张睡意朦胧的脸,怔怔看了她半晌,才一笑,喊道:“唱晚。”
“公子怎生地睡在这里?”唱晚惊道,急忙去扶男子。云渊像是醉了一宿,一靠近便是扑鼻的酒味,唱晚半扶半推地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安置在榻上躺好。刚一躺下,男子便闭眼又睡了过去。
唱晚坐在榻侧,垂眼看着男子的睡颜。他的鼻息很浅,胸口微微起伏着,不知梦见了什么,低声喃喃了一句,眉头微微蹙起。
连梦中都不得展眉吗?唱晚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指想去抚平他眉间的郁结。
然而手指伸到一半却停在了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女子的眼睛里渐渐涌上一丝苦涩,手指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为沉睡中的男子重新掖了掖盖在身上的被衾。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妆台上正遥遥对着自己的铜镜。在漏窗的日光中,那一道长长的疤痕划开了整张右脸。
女子眼眸一暗,别过脸去。
云渊醒来时,已是巳时,翠云赤日光溶溶,花影迟迟转午阴。
五十载的陈年白玉腴岂是常物,虽不至酩酊,但后劲绵长。昨夜他刚到长欢楼时已有醉意,不忍惊醒了熟睡中的女子,便歇在了门外。
前半夜睡得并不平稳,噩梦如往常一样纷至沓来,可后来却似乎有人在为自己擦拭着额上的薄汗,那人的动作很轻柔,身上有一种幽兰的清香。那气息竟让他渐渐安下心来,复又睡去。
这一觉,竟无梦无魇,直至日上三竿。日光被屏风阻了一阻,只剩下一束斜斜的光影,温柔地抚摸上男子的眉骨。
云渊眼睫微动,在日影中缓缓睁开眼,一时竟有些神思恍惚,庄周梦蝶之感。
透过屏风,映出了一个女子的婉约娉婷的身影。女子轻手轻脚地走动,隐约有饭菜的香气传来,引得云渊肚中馋虫也一并醒了。
他却不急着立时起身,依旧躺着,静静去看屏风后女子忙碌的身影,心里有一种暌违许久的温情蕴藉,让他这样的人,都忍不住想在这样的时间里多沉溺片刻。
云渊轻轻地坐起来,正想悄悄走出去看看,没想到女子的耳力极好,立刻就听到了他的动静,从屏风后探出了半个身子,“公子醒了?”
她衣饰清简,只一身揉蓝衫子,淡紫绫裙,长发用了一支铜钗松松挽起,面上未着妆容,虽不及平日妍丽,却别有一种素淡雅致的韵味。她似是方方汲水而返,衣袖挽起,手上还有水滴,在日光的反射下,显出点点剔透晶莹。
逆光中,女子的容颜有些模糊不清,却让云渊一时看出了神,直到唱晚问了第二遍才反应过来。
“想是饿了吧?午膳已经备好了。”唱晚一边说,一边走到榻侧,奉匜沃盥,侍候梳洗。
云渊整顿完毕,坐到桌前。桌上已摆好了几样吃食,虽是简单的家常小菜,但色香俱全,鲜嫩水灵,看得人不由食指大动。
“妾身厨艺粗陋,公子就姑且将就一下。好在这些蔬果都是一大清早后厨的菜园里现采摘来的,胜在一个新鲜,公子且尝尝合不合口味?”唱晚夹了一筷子素炒青蒿到他的碗中,婉婉说道。
云渊一尝,确实清脆爽口,不由食欲大开,频频动箸。
唱晚却吃得不多,只是浅浅含笑,看着大快朵颐的男子,目光柔软如水。
自此长裙当垆笑,为君洗手作羹汤。
若真能朝朝暮暮,如此相伴,赌书泼茶,红袖添香,这便是每个女子都梦寐以求的那种幸福吧?
若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