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登山一战,朕带三万两千儿郎出征。”他抬眼,目光扫过每一张流泪的脸,“活下来的,仅一万出头。剩下的两万将士,都是你们的儿子、丈夫、父亲——他们,回不来了。”
“轰”的一声,压抑的悲恸在人群中炸开,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闷在嗓子里的呜咽,是憋了数月的思念与悲痛,终于决堤。
扶苏站在人群中央,听着这漫天哭声,心脏像是被巨石死死堵住,喘不过气。可他是帝王,必须扛住所有悲痛,给百姓一个交代。
“但是!”他突然拔高声音,金戈铁马的气势骤然迸发,压下所有哭声,“他们没白死!”
百姓们纷纷抬眼,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匈奴十五万铁骑,退了!”扶苏抬手直指北方,声震四野,“从今往后,匈奴再想南下牧马,必先问我大秦的刀答不答应!”
“白登山上,朕亲手插上大秦黑龙旗!”他的目光锐利如剑,“往后千年万年,那面旗永立北地!你们的儿郎、丈夫、父亲,用命换来的,就是这面旗,就是大秦北境的万世安宁!”
百姓们顺着他的手指望向北方,虽看不见旗影,可心中却渐渐燃起熊熊火光,眼中的悲痛,化作了滚烫的荣光。
扶苏深吸一口气,许下重诺,声音如砸进土里的石桩,掷地有声:“朕答应你们——每家每户,足额发放抚恤;遗孤孩童,朕供其读书;孤寡老人,朕为其养老送终;无亲无故者,朕,便是他们的亲人!”
话音落,方才的老人再次跪倒。
这一跪,如信号般,万千百姓齐刷刷叩首,震天的呼喊冲破云霄:“陛下万岁——!大秦万岁——!”
喊声震得山林飞鸟惊起,震得官道树木颤动,震得扶苏眼眶发烫。
可他不能哭。
他是大秦的帝王,是百姓的依靠,只能擦干心中的泪,带着所有人,继续往前走。
人群中,一位年轻妇人抱着襁褓挤出身形,跪在扶苏面前,声音颤抖却坚定:“陛下,民妇的男人,也战死在白登山。”
扶苏垂眸,看着眼前二十出头的妇人,她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亮着光。
“他叫什么?”
妇人轻轻摇头,将怀里的婴儿高高举起:“民妇不求陛下记住他的名字,只求陛下看看这个孩子。”
婴儿刚满月,裹在破旧襁褓中,睡得安稳香甜。
“这是他出征前留下的孩子。”妇人泪落脸颊,“他说,孩子生下来,便取名‘望北’,望着北地,望着他征战的地方。”
扶苏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婴儿柔软的脸颊,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望北,好名字。”他轻声重复。
妇人抬眼,望着他,字字恳切:“陛下,民妇只求您告诉他,他爹没白死。”
扶苏沉默三息,金口玉言,不容置疑:“朕亲自告诉他。”
妇人一怔,随即听见扶苏转身对蒙毅下令:“记下此子名讳,待其年长,送入宫中,朕亲自教导。”
蒙毅抱拳躬身:“遵旨!”
妇人抱着孩子,愣在原地,泪水汹涌而出,许久才反应过来,拼命磕头谢恩。
扶苏扶住她,温声道:“别磕了,带孩子回去好生养育,等望北长大,让他来找朕。”
妇人连连点头,抱着孩子起身,退后几步再次叩首,才转身挤回人群。
扶苏望着那小小的襁褓,心中暖流翻涌。
这,就是他要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