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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戊子年的腊月二十八，我还陪着成书记下乡到我们乐土县最边远的观音寺乡，慰问了几户贫困户和两位老党员。在返回县城的时候，我们看到了沿路的一些乡村，已经完全沉浸在旧历年底的氛围当中了。杀猪的、宰羊的，打扫卫生的、贴对联的，赶路的、回乡过年的……总之，我的内心也有了一种急切想回家的强烈愿望。

在途中，老婆已经给我手机上发了条短信息，说儿子已经放假，从汉源市一中回来了，盼望我晚上能早点回家一起吃饭。但是，看看成书记稳健的步伐、沉着的神情，我也只能随着他亦步亦趋。我们走走停停，在路过鱼洞坝穆海鑫的度假村时，还被邀请吃了下午饭（吃饭时才四点多），回到县城已经是华灯初上了。街道上的行人已经明显减少了，有些经营装潢材料和大宗商品的店铺早都关门上锁了。只有那些小百货商家仍然开着门，而且在门前还堆着一些老百姓需要的各类日用杂货及水果等年节商品。因为我们一路还有广电局的两位随领导采访的记者冉丽丽和冯小军，到了武装部门口时，成书记就对我说：“刘主任，我就在大门口下车了，你和宝庆把两位记者同志送回去，然后你也回家休息吧。”

我说道：“好的，成书记。只是下午饭吃得有点早，晚上还需要再吃点东西啥的吗？成书记。”

成书记说：“不啦，我晚上一般不吃东西。对了，明天早上县委各部门负责人会议，都安排好了吗？”

我说：“请成书记放心，我都让安排好了。”

他就说：“那好，我下车随便走一走，你们去吧。”

关上车门，我问两位记者道：“你们是去办公室，还是回家？”

他们说要去办公室，加班把今天成书记下乡进行春节慰问的新闻制作出来，明天要上乐土新闻联播的。我就随车把他们送到嘉陵广场的广电局大楼院子里，等他们下车走了，我就对杨师傅说道：“这样吧，我们两个一遍到县委后勤科去一趟，把成书记和你的过年的礼物今晚都先装好，免得明天早上我们还要开会，忙这忙那的。”

其实我是想，今晚上把东西装到车上好一些，虽说这些东西都不是啥贵重的东西，也就是我们县委办公室按往年的惯例给大家（当然，领导们的特殊一点）准备了一些香菇、黑木耳、腊肉及我们乐土县特有的野味之类的东西，但在光天化日之下，总觉得不怎么好，有损于领导的光辉形象吧！于是，我就给县委机关事务管理局的梁局长打了个电话，让他赶快到县委原来那栋还没有被拆除的小二层后勤科库房去，我和小杨开车随后就赶到那里。

等我们把这些事情都安排停当后，已经快八点了。我就急急忙忙回到家里，发现妻子和儿子还在等我一起吃饭哩。我进门边换鞋边说道：“你们也真是的，先吃吗，等我干什么？”

妻子白了我一眼说：“不等你我们不敢吃吗！”

儿子说：“我妈说你没有回电话，肯定是要回家来吃饭的。”

我这才记起来，我没有给家里说不能按时回家的事情（不是没打电话的时间，而是跟着领导走，你根本就无法确定），就抱歉地说：“来来来，都是我的不是，我们开饭吧。”

其实我的肚子一点都不饿，但是我也得装着很饿的样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而且还不停地指着桌子上菜盘子说这菜好，那菜香的，说得妻子心花怒放起来。是啊，女人就是很容易满足！她们都希望找一个靠得住的男人，然后过一种平平淡淡的幸福日子。可是这不是生活的本来面目，因为生活是不会重复过去时光的，它总是在挑战着未来。譬如我现在的生活，虽说日子还算过得去，比下有余，但比上不足啊！

第二天早上，召开的县委各部门主要负责人会议，也是一个很普通的例行工作会议。县委主管机关事务工作的领导郭春明副书记首先总结了一下县委各部门的全年工作情况，口头上给大家拜了个早年，然后我再把提前安排好的各部门在春节期间值班的名单照文件念了一下，最后让成书记作总结性讲话。他说：“同志们，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啊！我来我们乐土县工作，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半年多的时间。这多半年来和大家朝夕相处，生活和工作得都非常愉快。马上就要进入农历己丑年了，我在这里也就不再多讲了，过去的工作成绩，刚才郭书记讲得很清楚，我主要想给大家再提几点希望。”

昨天在车上，我还抽空问成书记，需不需要给他准备个简单的讲话提纲，他说算了，由郭书记主要讲吧。所以成书记此刻的讲话，完全是他自己的临场发挥。我看到他在郭书记照稿宣讲时，在自己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现在他就从我们国家公务人员要站得高、看得远、走得稳三个方面提了几点希望。尽管话不长，但含义都是非常深刻的，对每一名想在工作中做出点成绩的人来说无疑是一剂良药。他讲道：“一个人只有站在一定的高度，他才能对事情做出全面正确的判断，从而确定自己脚下的路是否可行。我希望我们在座的每一名同志在春节期间，身体可以休息一下，但心里还是要好好想一想。2009年对我们乐土县的各项事业发展是一次极大的考验，机遇与挑战并存，风险与成绩共担。中央和省、市都给予了我们县上很大的荣誉和希望，请大家要好好把握机遇，乘势而上。最后，祝大家在牛年里，发扬拉革命车不松套的老黄牛精神，再鼓干劲，把我县灾后重建工作推上一个新的台阶！这里，我想了一副对联，可能在对仗和押韵方面，都还存在着问题。但我还是把它作为特殊礼物送给大家，希望你们新年快乐、阖家团圆、万事如意！上联是——政策暖民心乐土三江流碧水；下联是——阳光铺大地宝域五山放光华，横批吗就来个——机会难得！”成书记的讲话干净利落、句句含义深刻，话语一落，立即引起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特别是这幅对联，很巧妙地把党的现实政策和我们乐土县的地域特点紧密结合在一起，给人以极大的启迪意义。散会后，多数部门的主要负责人，都去成书记的办公室和他当面道别，互助新春快乐。他们都很有秩序地在我的办公室里自动等候，楼上下来一个，再上去一个，时间都在五到十分钟之间。这样，一个多小时就很快就过去了，直到快中午十一点钟的时候，成书记和杨宝庆才驱车启程，并说好了在正月初五让我去省城接他们。

接下来的这个年，我过的也非常非常地累。记得去年年前，我刚当上县委办的主任，那时候县委书记暂时空缺，县上大事情都有牛县长做主，机关上的常务工作由郭春明副书记说了算。所以相对来说我还是在空隙里活人，感觉比较轻松自如。那个年，我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睡就睡，家里尽管也来了几个拜年的人，但那都是平时关系走得比较近的和有点工作关系的。可今年情况就大不一样了，虽然成书记过年回了省城，但大家都把我当做了一个“桥梁”和“纽带”，认为我这个在书记的身边人对他们都非常重要的缘故吧！县上几大家大大小小上百个部门单位，百分之七、八十的部门主要领导过年都来给我拜了年。这还不说，有些一般想进步的工作人员也在赶热闹，他们的目的都很明确：一是觉得我有机会给他们在成书记面前说话；二是我给他们随时随地可以提供可靠的“情报”。这我才进一步知道，这么多年为什么“两办”（县委、县政府）主任的位子，每次换届时总有好多人在明里暗中进行激烈的竞争。而我因为前任县委书记刘东升的关系，很轻松的就坐上来了。我当时还认为，这只是个职务的平行移动罢了，没什么呢！这一下子就显示出其真正的“价值”来了。我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啊！这里，我也不想给读者朋友细说是哪些人来送过礼、拜过年，这毕竟都是个人的隐私问题，对我们双方都不好。但在整个过年期间，我有个数据统计可以告诉给大家。我总共收到礼金二十三点八万元，茅台酒三十二瓶，1573酒二十二瓶，五粮液十五瓶，中华香烟四十五条（其中硬中华二十条），芙蓉王香烟三十三条，其他中档品种的烟酒上百条（瓶）。对于这些东西，妻子曾但心地问过我：“我说子旭啊，你今年过年突然收这么多的礼品，好不好啊？”

我说道：“好啊，当然好啊！他们要这样给我送，我也没有办法，人之常情吗！”

妻子看着我这样平淡，她又说道：“子旭，我可不希望你那个什么轰轰烈烈的人生，只希望我们夫妻之间能一辈子平平安安地生活就好！”

我说：“亲爱的老婆大人，你放心，我不会收无义之才的，他们都是有求于我的。这也叫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吗！哈哈……”

当然，我在过年期间，给我的上级领导也是拜了年的，除了用公家的钱准备的一些土特产外，我也送出人民币十五万元（最多的送五万、少的两万元），茅台酒两箱，软中华两箱。像其他我收到的一般烟酒，我都分散给了我和妻子这两边的亲戚朋友们共同去享用了。

正月初五一大早，我自己开了一辆县委办公室的小车，把儿子顺便送到汉源市一中后，就把车停在市委大院里，坐高速路的大巴去省城接成书记。我之所以没有自己开车去，一是成书记那里本来有杨师傅开的车，二是我怕开上车反而不方便。因为春节假期期间路上车太多，我怕堵车耽误事。这次去省城我没有见到王岚，当然也没打算见她，因为刘子旭大年三十在我家吃过年夜饭后，他就给我透露说，他正月初一就去省城，听说他和王岚两人领着王东东，正月初二就去北京了。我是这天中午到省城的，和成书记电话联系后，他让我直接到省委招待所先住下，然后到附近的“兄弟大酒店”安排一桌上档次的十几个人吃的酒菜。因为下午他要请省委和省政府的几位重要客人，一起吃个便饭。等我登记好房子后，杨宝庆也随即开车过来了，他说成书记给他打了电话，让过来协助我安排一些事情的。我就想这可能是几个成书记原来关系走得近的领导朋友吧。因为从时间上来说，今天已经是大年初五了，也就是说，这时候能在一起吃饭，应该关系是既走得近又很随便的那一种。再从人数上来说，他说有数十个人，而不是一、两个人，这就更能说明关系即走得亲密，又很随和的。因为请大领导们吃饭的话，一般是不会超过三、四个人的。于是我和宝庆老早就去餐饮部进行准备。我问宝庆，他是否知道是哪些人来吃饭？他说他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说是省委、省政府的几个老朋友，而且都要带家属一起来的。

因为还是春节假期里，可能大家都没有啥重要事情办吧。先是成书记和他夫人王芳不到五点钟就过来了，接着在半个小时内，客人们都成双成对地陆续到齐了，大家都在互相寒暄问好。这是个能坐二十个人的大包间，他们这一伙人，算成书记两口子在内只有十个人，五男五女，年龄都在四十到五十之间（也可以说都是我的同龄人）。男人们不是西装革履，就是品牌夹克衫。有三个戴着近视眼镜，其中有两个疏着大背头，两个留着分头，一个稍微年轻一点的留着寸头。而女人们的穿戴就更时尚了，她们今天基本上都画了淡妆，尽管时令才刚刚过了春节，但由于这几天省城的天气不错，温度有所上升，她们都脱掉了臃肿的冬装，换上了时尚的春装。其中有两位，是穿着样式不同的高级套裙，显得美丽活泼大方可爱。那位最年轻的领导后边跟的那位女士，上身穿的是白色化纤质料稍长的圆领外衣，胸领及袖口都有黑色圆扣点缀，下身是黑色紧身西裤陪长筒牛皮靴，极具时尚感。有一位长头发的少妇，上身穿的是黑底纤维质量点缀白色小圆点的外套，下身是灰色休闲裤配半高跟时装鞋，十分大气。还有一位身材苗条凹凸有致的女性，上身是古典式盘扣束腰带立领外套，下身是天蓝色牛仔裤配高跟皮鞋，这种亦庄亦谐的装束，性感十足，无论是在工作场合，还是在休闲时光，都十分适用、让人养眼。等他们按资历和顺序成双成对团团坐定后，我和杨宝庆准备把多余的凳子撤去，站在一边好听候服务。这时成书记发话了，他望望站在一边的我和杨宝庆说：“子旭、宝庆，你们两人也留两把椅子坐在下手，主要是给领导和夫人们搞好后勤服务。”

他对这些男男女女们指着我又说道：“这位叫刘子旭，是我办公室的主任，今天就让他给领导们充当酒管。至于小杨，你们几位领导可能都有些印象吧，是我原来在省委秘书处的司机，我把他顺便也带下去了，今天你就给领导和夫人们把茶水供应好。”

于是，我和杨宝庆就在宴席桌的最下手留了两把椅子自己坐定。按照成书记事先的指示，我们上了两样酒，五瓶内供的茅台酒，五瓶意大利拉菲牌子的红葡萄酒。第一轮酒是由酒店的服务员打开并斟在每个人的酒杯子里的。然后成书记就让服务员退出去，他才带着一种诙谐的口气发话道：“各位领导及美女夫人们，在这万家团聚的新春时节，能把你们几对请在一起坐一坐，欢聚一堂，这简直就是一种人生莫大的幸福和难得的缘份。所以，今天的祝酒词，我想请我们最尊敬的老朋友、老领导，也是省委常委、秘书长王耀明同志来发表，大家欢迎！”

成书记话音一落，在座的男男女女们都鼓掌附和，我和宝庆也配合着一起轻轻地鼓着。王秘书长在这一伙人中，年龄应该最大，但也不会超过五十岁吧。他微微发胖的身材，头上的大背头发掩盖住了他的轻度泻顶。他坐在最上首的位子上，随着大家的掌声，他看了看身边的夫人和在座的其他人，面带微笑的说道：“说两句话是可以的，但小成你也是弄得和真的一样，我们今天纯属于兄弟之间的聚会吗，什么发表不发表的，你下去当了几天一方诸侯，就这么大的威风和官架子，这可不是个好现象啊！”

我看成书记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正要张嘴说什么，王秘书长的夫人用胳膊肘导了丈夫一下插话打圆场道：“让你说，你就说吗，还说三道四的。我看你这个排在省委最末位的常委，说话的机会也不是很多吧，人家小成也是怕你没机会发表自己的高谈阔论吗！”

只见王秘书长自嘲地笑一笑说：“夫人说的是，夫人说的是，那我就说两句吧。今天小成请我们在座的几位兄弟和弟妹们相聚，这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过去小成在省委工作时，我们隔三岔五地都要在一起聚一聚，自从他下去这多半年来，我们这五弟兄能整齐地相聚在一起，到还是第一次。大家都在官场混，一句话，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现在我提议，我们大家先干了这第一杯酒。”

说着他端起酒杯，其他的男男女女，都各自端起酒杯来一起干了，只有我和宝庆没有端酒杯（我面前有一杯酒但不能喝，宝庆今天更是如此）。于是，我急忙起身先从王秘书长的杯子开始斟酒。因为大家都是夫妻双方坐在一起的，我就一手拿白酒，一手拿葡萄酒，一一按顺序斟好了酒。宝庆也按次序给领导和夫人们倒满了茶水。接下来第二杯酒，有人提议让成书记发话，但成书记很礼貌地站起来，看着王秘书长左边座位上的一位穿着皮尔卡尼西装的带着眼镜的中年男子说：“这第二杯酒我还是没有发言权，应该让我们最尊敬的省政府办公厅主任、秘书长刘宝成先生提议才对。因为他一来是我老哥，二来吗是我夫人的直接领导。大家说对不对？”

这是一个文质彬彬的领导，他站起来笑眯眯的说：“好吧，既然成大书记今天给我们搭建了这一个平台，那么我提议，干了今天这杯酒，牛年大家都同时往上走哇！”

可能都是冲着他这句吉利话吧，每个人都把酒杯喝了个底朝天。当然我和宝庆不包括在他们“大家”之内。我赶紧起身给他们斟上第三杯酒，这时成书记仍然按他的思路，让省委办公厅一个副厅长提议喝酒。接下来第四杯，让省政府办公厅后勤处处长提议。直到第五杯酒，成书记自己才提议。我这才知道，今天在座的几位领导，包括成书记的妻子在内，这伙男男女女们，都是省委省政府副处级以上的领导干部，而我这个所谓的科级干部，在他们的眼里那纯粹就是一个不入流的一般小毛毛虫。好在他们都只顾自己喝得高兴，吃得愉快，谝得尽兴。我在这个酒桌上只是一个成书记临时任命的可有可无的“酒管”而已。所以，这桌酒席尽管吃了好几个小时，但我总共只喝了三杯酒，其中一杯，还是王芳瞅机会以老同学的名义悄悄地和我碰的。

当晚，宴席散场后，杨宝庆送成书记夫妇回家去了，随后他也回家去住。并说好大家明天上午在我这里汇合后，再一起回乐土县。

这一夜，省城西京市突然下起了毛毛雨来。我一个人孤独地呆在省委招待所里，听着窗外嘀嘀哒哒地雨声，心情变得极为复杂起来……我作为一个有心有肺的人（或者说是有理想有追求的人），想活成人上人的人，看到这些达官贵人们的做派，听到他们的高谈阔论，我对官场有了更进一步的深入了解和无限向往。记得那位王秘书长的夫人，在酒桌上就说了个比较经典的“语录”，我听了之后，认为那的确倒是个大实话。她说，多数官场男人的一生都只关心“两子”——就是屁股下面坐的“位位子”看怎么能越坐越高，和大腿裆里夹的“蛋蛋子”怎么能越来越舒服；而多数名利场的女人一生也只关心“两口”——上面的口要顿顿吃好，还要身上不长肉，和下边的口时时舒服，还要经常情人守。我想着他们说过的一些话语，翻看着电视里乱七八糟的节目，脑子里一片混乱……说真的，往次像遇到这种情况，我会立即叫一个“三陪小姐”来解解闷，放纵放纵自己，改换一下心情。可是今夜，我一点儿这方面的情绪都没有。那招待所联系业务办那事情的电话都响过好几遍了，我也懒得去接，最后实在吵得太烦人，我就索性拔掉了它的线头，关掉了电视机，用被子捂住头，强迫自己赶紧能睡着。但是越是这样，越难以入睡。最后我不得不跑到卫生间里，对着浴室墙上的**美女瓷砖画，胡乱想象着**了一番，直到把自己整得筋疲力尽之后，才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的九点多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