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哦,我是刘子旭,你上气不接下气的,什么事啊?王书记。”
他说:“刘主任,成书记今天在单位吗?我有重要事情向他汇报哩,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我现在刚从镇上出来,如果成书记在单位的话,请你给他先说一下,我一个小时以后到城里。”
我说:“那行,我去给成书记汇报,你路上可要小心点啊。”
我放下电话,看了一下时间,还不到十点半。
南乐镇位于我们乐土县城以南的十五公里处,沿嘉陵江而下,地势陡峭,路途险峻,尽管沿江开通了乡村公路,但是路面坎坷不平,宽度和弯度都不符合国家等级公路的基本标准,开通不到十年,平均每年都有数十起大小交通事故发生。最严重的一次,是前年的一辆中型面包车,载着十多名乘客,一下子栽进了嘉陵江的女河潭,一个都未能够生还。这个深潭就在我们乐土县城南口那雨山和南山脚下之间,据说这就是两山的**,从古到今,凡是进入了这个深滩的人,很少能有活命的。我给成书记他们一家讲的关于乐土县城传说故事的下半部分,其实就牵扯到这个女河潭。所以我很担心王书记他们,是不是又出了车祸事故。于是我就上到二楼,敲开成书记的办公室,他也正在看文件。我就说:“成书记,刚才南乐镇的王书记打来电话,说有重要事情向您汇报,这阵子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成书记放下文件说:“我早听说他们班子的两位主要领导一直配合不是很好,他来汇报怕也不是啥好事情。”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说道:“电话里他也没具体说什么事情,但听口气倒是很着急的样子。”
成书记继续翻着文件说:“行,那我就等等他,你现在给我去办件事情。”
我就说:“成书记您说。”
成书记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中拿出一个信封说:“你看看这封信,是我刚收到的,也没有署名,是状告财政局长王平贪污受贿的事情。这些事情我来不长时间就有些耳闻了,本来我想把纪委侯英明书记叫过来,和他沟通一下情况再说。但我手头上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办,你先去和他说一下,看他那里掌握的情况是啥样的。让他给我一个初步的调查解决问题的思路。”
我知道现在人们的法律意识都渐渐强起来了,但写举报信一般都还是不署名的,大多是鱼龙混杂,其目的也很复杂,有恶意报复的,有故意毁坏别人名誉的,也有对政治对手进行打击作乱的。反正是打印出来的文字,复印个十份八份的,一元二角钱的邮票一贴,往邮箱里一撂,就万事大吉。最后往往是“查无实据”,不了了之。于是我拿过信简单看了一遍,原来这份举报信竟然是手写的,而且字迹很公正,署名是“一位知情人”,名叫“群报”,显然也是个化名。但信上举报的几件事情,仿佛都有凭有据,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有物证。我就说:“好的,成书记,我这就按您的指示,立即去和侯书记沟通一下。”
纪委原来也在县委一楼办公,地震后纪委临时搬至象山湾去年新修的县法院办公大楼了。我叫了司机开车送我过去,车上我打了侯书记的电话,他说他也有事正要过县委这边来。我就说:“侯书记,那你先在办公室等等,我马上就到了。”
新修的法院,是按照国家有关标准建设的五层楼房(法院系统拨款三百万,地方财政支出二百万),大门的高度从一楼升到三楼,下方上圆,象征着国家法律的威严和神圣不可侵犯。法院专门腾出顶层给县纪委办公。我就火急火燎地来到侯书记的大套间办公室,他已经用纸杯给我泡好了一杯绿茶,并说道:“刘主任能亲自过来,县委领导肯定有啥重要指示吧?”
我放下公文包,喝了一口茶水才说道:“侯书记,你也是县委主要领导之一(在十一个县委常委里面,此人排在第五位),我可不敢指示什么,我是代表成书记来和你商量事情的。”
这侯英明书记是三年前从市纪委纪检监察科科长的位子上下放来的一个领导,人很本分,工作也有些能力。但年过五十头发都泄了顶还没有得到提拔,到我们乐土县就给了个县委常委、纪委书记算是对他的重用了,所以他的工作一向以“稳”为主。他上任几年来,对所有无署名的告状信件,都不做任何处理,一律“付之一柜”。除非县委主要领导批转给他后,他才最终来个“查无实据”或“已经诫勉谈话”等结论就了事。当然为了完成上级每年下达的办案任务指标,他就从中挑选一些不在重要岗位上的干部,给他们什么“党内警告”处分、“调整重要岗位”等建议。所以,这几年汉源市其他各县区都时有科级干部因为违法乱纪而落马坐牢,但我们乐土县竟然一个干部都没有被“双开”的。在前任刘书记的手上,唯一有一个被汉源市中院判了个因犯受贿罪,判三缓四的原交通局长朱新宇,他回来后硬是缠着县委书记不放手,最终上诉到省高院来了个无罪释放,与原林业局长刘洋交换了一下位子,现任林业局长。所以从表面上看,我们乐土县的党政机关干部都是非常清正廉洁的,违法犯罪率在全市最低。侯书记听了我的话就说道:“好啊,我也有事向成书记汇报,不知他有何安排?”
我就说:“侯书记,你这里最近有没有关于告状方面的信件?”
“有啊,多着哩,你看。”他边说便从抽屉里拿出一摞信件,“这些,都是今年以来收到的告状信件,我正想去给成书记汇报一下。这眼看就要到年底了,按照上级的要求,我们得挑上几件办一办,好完成今年上级下达的我县办案任务指标。”
我一听就知道他还是那老一套的做法,就说:“侯书记,我是说,你有没有收到署名的或者手写的告状信?”
他说:“没有,这个还真没有。”
我从自己的兜里掏出烟火准备要抽一口,他赶紧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中华香烟说道:“唉,你看我这啥记性,自己不抽烟,给客人都不知道发烟,来你自己抽吧。”
他把一整包中华烟硬是塞给我。我只好笑纳拆开点上了一支,吸了两口,把烟灰弹进茶几上还很干净的磨砂玻璃烟灰缸内。我们又闲扯了几句,见他并没有啥新的工作思路,我就掐灭烟头直言不讳的说:“侯书记,是这样,按照成书记的要求,今年县上要切切实实办几件像样的案子。”
他有点难为情地说:“那刘主任,你说怎么办才算是像样的案子呢?”
“这个你侯书记应该是最有发言权的了,我在这方面可没有什么经验,再说我也只是代表成书记的意思。”我喝了一口水,才从包里拿出成书记交给我的那封手写笔迹告状信件,递给他手里,“成书记的指示,让你以这封信为突破口,提出一些我县办案的具体思路,过两天他将听你的专题汇报。”
我一口气把成书记的意思完全贯彻给了他,只见他拿着这封信发呆,半天即没有看信,对我也没有啥反应。我就继续说道:“侯书记,这封信就先放在你这里,上面有成书记的亲自批示,你就按照他的意思先提出办案的具体方案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他这才好像突然从某种事态的情景中清醒过来了,对我连忙说道:“那好,刘主任你先去,我这就按照成书记的指示提出具体的办案思路,再去给他汇报吧。”
回到县委(即县委武装部),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半了。我就问苟德贵,南乐镇党委书记王世平来了没有,他说:“刚来,现在就在成书记的办公室里。”
我就点点头,先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我前脚进苟德贵后脚就跟了进来。我说:“苟主任有啥事吗?”他两手搓搓,脸上显得很有些无奈的样子,说道:“刘主任,我有件事想了一早上,还得先给你领导汇报一下才对。”
我指着沙发对他说:“坐下说吧,你我在一起工作这么多年,还有啥事掖着藏着的啊!”
他呲呲唯唯地坐下来,才说:“刘主任,我昨晚上的确和我老婆吵架了。”
我就说:“啥原因吗?”
他双手抱了一下头说:“唉,真是一言难尽啊!”
我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鼓励他说道:“你如果信得过我,你就说说吧,看我能不能给你帮上点忙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