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第四十五章 1（第1页）

第四十五章（1）

去上海送儿子上大学回来之后，我又再次投入到紧张的工作当中去了。我每天在家里呆的时间相对要比外边少一些。好在我妻子自从调到县体委上班之后，没有像以前在学校那样忙忙碌碌的了，隔三差五有事还可以随便请假，按时去上班也就是喝喝茶、看看报纸，和同事们谝谝“三班子”（就是原先大家说的“侃大山”，后来说的“八卦”之类的）。因为，县体委除了几个专业的教练们平时有业务忙以外，剩余的主要是聚了一大帮子县上各部门负责人的“官太太”们。后来，这伙人又迷上了网购，天天在网上像搜寻猎物一样，给自己和家人们网购一些“仿真”的名牌服装，我都有好几件什么“七匹狼”“老爷车”“劲霸”之类的网购衣服。你别说，有时候我穿出去，别人都是满口夸赞，还真认不出来真假。因为他们都想的是，我们这样的人怎么会穿个“冒牌货”的假衣服呢！这就像我们这些大大小小的“贪官”们一样，其实当时在某些问题上，已经开始触犯国家的刑律了，只是还没有被组织查处而已。所以，才像常人一样逍遥法外，有机会还在台上或媒体上高调发表什么“反腐倡廉”的言论，直到有一天冰冷的手铐戴在自己的手上时，才如梦方醒，才说“后悔”什么的。但人生哪有什么后悔药可吃呢！这也正如曹雪芹先生在他的《红楼梦》中所说的那句隽语——“假亦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鱼目混杂，就构成了我们这个世界的奇妙和复杂啊！

今年是国庆六十周年的大庆之年，眼看国庆节就要来临了，上上下下，维稳工作就显得非常重要，从中央到地方都是外松内紧。我们乐土县以县委、县政府的名义针对一些具体问题，专门印发了一个内部秘密文件：《中共乐土县委、乐土县人民政府关于为维护国庆六十周年安全加强对全县重点人员的防范措施》。这个文件对维护国庆六十周年稳定工作的重大意义、具体方法、措施和领导机构，都做了详细的说明，在附件中，还用表格的形式列了一串长长地重点人员防范名单。这个名单有些是公安部门提供的，有些是县信访部门确定的，主要是针对一些平时有涉黑、涉毒及涉政（610办公室提供的**等邪教组织）的重点人员，还有经常到北京和省市上访、缠访人员及两劳（劳教、劳改）释放人员。我数了一下，小小的乐土县竟然有二百五十多人需要进行重点防范，占到了全县人口的千分之一多，可见维稳形势的确是十分严峻，平时我们怎么就感觉不出来呢！而且每一个重点被防范的人员都落实了包抓他们的县级单位、领导及责任人。给我们县委各部门也都有具体包抓的对象。县委总的挂帅领导自然是成书记，我们办公室也落实了五个具体包抓的对象。给我落实的是一个经常到北京或省市去缠访的村民。这个村民名叫白梦发，现年五十九岁，是城关镇草场坝村的普通村民，平时做点小生意，家境殷实，是改革开放初期我们乐土县首批涌现出来的“万元户”之一。如果当年他不去“管闲事”，不经常去北京、省市有关部门举报前任乐土县委书记高德海搞虚报浮夸、违法占地等违纪违法等问题的话，也许他一直都会过着平静而富裕的生活。然而，“吃饱了撑得慌”的白梦发，偏要“拿鸡蛋和石头碰”，“小人物”偏要管管“大人物”的事情，所以他的命运从此就被彻底改写了。

前文说过，高德海同志现在已经升任我们中南省委常委、省政法委书记了，是自1991年1月至1997年2月任我们乐土县委书记的。他在位期间由于我表妹周红和她有说不清的关系，我就沾了点光，从一个不入流的秘书科长，被提拔为县委办的副主任，从此使我正式进入了科级干部的序列。当时有这么一件事情，让我至今记忆犹新。1994年3月底的一个夜晚，由于高书记当天外出未归，他的办公室被破门盗窃。第二天早上，我们县委办的同志发现后立即向县公安局报了案。谁知高书记下午回来之后，得知此事，大发雷霆，把报案的一个县委办副主任狠狠训斥了一顿不说，后来不久还把他借故调出了县委办，我也就顺理成章地坐上了这个位子。既然已经报了案，锅盖盖子也就捂不住了，就只好让公安局的人来实施破案。案件倒是很快就被侦破了，原来是县委一个新近招聘的临时通信员和寄住在县委大院平房里的一名县上干部的农村亲戚娃（因补习功课准备参加高考的中学生）两人一起干的事情。那个临时通信员叫马鸣，案发后一直在逃，那个中学生叫扬威，案发后自首投案，半年后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送省少管所服刑改造。他们从高书记的办公室里究竟盗窃了多少钱物，说法不一。而好事的白梦发曾不辞辛苦地跑了几十里山路，到主犯马鸣的家里去核实情况，马鸣的父亲告诉白梦发，马鸣盗窃赃款人民币五万元，以及茅台酒、五粮液酒、软中华、玉溪和红塔山等香烟若干条，另有高级手表、摄像机、照相机及女人用的等贵重物品。随后，白梦发又从参与办理此案的县检察院一位姓郭的副检察长那里再次得到了证实，说公安局刑警队的人员证实，高书记的办公室丢失现金达五万余元，另有三块高级手表，其中犯罪嫌疑人马鸣拿走了三万余元，剩下的都如数上缴。这位副检察长还有些委屈地告诉白梦发，不知何故，公安局后来把被盗窃的现金减少到五千元。为了进一步证实案情，副检察长还亲自去问过高书记，结果被高书记训斥为“难道你们不去追究小偷的责任，反而要追究我丢失财物的责任吗”？因此，高书记当时究竟丢了多少钱物，没有得到具体证实。但是在不久之后，县上为了表彰公安人员在短时间内破获此案，为办案人员召开了由县、乡、村三级干部参加的庆功表彰大会，重奖了办案人员奖金五万元。而后，凡是参加了此案侦破工作的民警，都先后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提拔或重用。庆功会的实况新闻，在县电视台连续滚动播放了一周。此事在我们乐土县引起了轩然大波，从县城到农村，从工人到农民，都在纷纷议论高书记办公室被盗一案。平时爱管闲事的白梦发，自然对这件事就格外上心。他认为：既然本案已经告破，又说主犯在逃，没有结案，庆得是哪门子功劳呢？发的又是什么奖金呢？提的又是哪家子的干呢？白梦发掌握了这些情况和相关证据后，就开始到上级有关部门举报高德海办公室被盗窃钱物的不明来源。

1995年初，高德海书记从省委党校学习三个月回来后，在没有向上级做出任何可行性论证报告、未申报占地审批手续的情况下，就毅然作出一个重大决定，要在县城南端三河口的草场坝建设一条“经济开发带”（后来听说他是在党校培训期间，外出考察学习了河北“张家港式”的经济开发带而受到了启发）。这条宽达五十米、长达三点五公里的“经济开发带”，需要占用上等水平耕地达八百余亩。这年春天举行了盛大的开工典礼，家住该地的村民白梦发自然也在当场看热闹。他亲眼看到全县上千名参加义务劳动的机关、事业单位干部及职工把三河口河滩上的河卵石，像蚂蚁搬泰山一般，搬运到公路两旁绿油油的麦田里，很是心疼。后来，他又打听到这次建设“经济开发带”的资金全是向本县农民、职工、企事业单位集资摊派而来的，加重了全县企事业单位和广大人民群众的经济负担。同时，这一年开春，高德海书记还在我们乐土县城北的何家坟村搞了另一项“政绩工程”，占地五百亩，投资八百万元，建设了一个综合养殖开发区。全县计划养牛、养黄羊、养猪各十万头，要建成中国西北部最大的综合养殖基地。第一期工程兼容纳五千头的牛棚、两万只黄羊的圈舍及五万头的猪圈。但工程刚建到一半时，因受夏季洪水的影响，就被迫停工了。等到秋天再次开工时，资金已经被用完，只好再次向全县各单位及各乡镇摊派。我们乐土县本来就是一个国家级的贫困县，被高书记这样一折腾后，多数单位出现了资金短缺，有的甚至停发工资，有的向个人集资，根本就无法再拿出钱来去买牛、买羊、买猪，更不可能按照高德海书记的“重要指示”——把每个牛棚圈舍都必须填满。由于高书记借助新闻媒体不断“吹嘘”自己，引起了中南省委的高度重视，时任省委书记的周堂生同志，要亲自来视察我们乐土县的综合养殖基地。为了让领导看到满意的效果，县委、县政府组织全县所有乡镇，向农民租牛、租羊、租猪。租赁的费用，根据路程的远近，每头牛为十元、二十元、三十元，羊和猪每头五元、十元、十五元几个不同的等次。为了按时让省委书记等领导“一饱眼福”，县上还下令要求把全县所有的牛、羊、猪都统统集中到县城北部何家坟综合养殖基地，对外声称是搞全县养殖大赛，优胜者可以得到彩电、冰箱及空调等电子奖品（之所以奖这些老百姓不适用东西，主要是让县商业部门提供的赞助）。为了打造声势，高德海还把省、市电视台记者，请到现场进行实地采访报道，依次为自己制造“政绩”。在这次养殖大赛活动中，发生了两件意外的新闻小故事，被我们乐土县的广大人民群众一时广为传播。一件是，据县城有三十多公里的金家河镇跑马村，一个叫马进喜农民，当天很不情愿地牵着自己家的一头已经怀了小牛的母牛，早早地起了个五更，去往县城参加养殖大赛。但因天黑路远，途中母牛不幸掉入路边的机耕井里被淹死了，给马家造成了很大的经济损失。因此，人们把这个“母牛掉进”的故事叫做《喜事变悲事》。另一件是，何家坟的村民何大发，因在养殖区租赁牛棚养牛，结果经营不善，最后赔了个精光，血本无归。他老婆气得要和他闹离婚，人们把这个“养牛离婚”的故事称作《大发难发成光棍》。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等省委领导们视察过后，被租的各农户纷纷都把自己的牛羊猪全部撤回，综合养殖区一下子就空空****、所剩无几，显得非常冷静了。白梦发在相关告状信中说：“高德海靠强行摊派建设养殖区，全县群众不堪重负，怨声载道。县委、县政府弄虚作假，租牛羊猪进城，纯属搞虚报浮夸、劳民伤财，已达到县上主要领导向上级邀功请赏、升官发财的不正当目的。这样做，既愚弄了乐土县广大群众，又欺骗了上级领导。”

县委书记办公室被盗的钱物来源不明，两项“政绩工程”劳民伤财，特别是所谓建设“经济开发带”，一下子就毁掉了几百上千亩的上等耕地，那可是老百姓的“**”。堂堂共产党的天下，决不能让这些“贪官污吏”给毁了！秉性耿直、嫉恶如仇的白梦发向党中央、国务院、中央纪委和省委、省政府及上级有关部门，连续多次反映了高德海的腐败问题。但有中南省委书记周堂生这堵高墙挡着，告状信都石沉大海，甚至有的还转到了高德海本人的手里。为此，白梦发不同程度地受到了迫害。多年后，白梦发在向记者回忆时还说道：“当时，我与高德海一无仇二无怨的，两项政绩工程既没有占我的地，又没有让我多交集资工程款。但是，我就是感到县委县政府的决策，不但违法，而且还脱离了我们乐土县的具体县情。”为了全县人民群众的利益，白梦发挺身而出，改信访为直接上访。他先到中南省人民政府信访厅反映了问题。但是没想到的是，他们不但置之不理，反而违背国务院《信访条例》规定的有关内容，把信访人的真实姓名还告诉了乐土县被举报的高德海书记本人。可见当时的高书记，也是一手能遮天的厉害角色。受到责难的白梦发不死心，又到省国土资源厅反映情况，得到的回答仍然是：“你先到市国土资源局反映情况吧，不得越级上访！”

无奈之下，白梦发只好到汉源市国土资源局进行如实反映。但市局相关领导的话却是：“这么大的问题，我们怎么能管得了！”

就这样，这家推那家，老三靠老六，就像踢皮球一样，眼看小半年都过去了，白梦发只好从西京千里迢迢再上北京，向中央信访部门和国土资源部反映高德海的问题。当中南省国土资源厅接到国土资源部的处理意见后，于1996年7月初给乐土县政府下达了“停工函”。但是“经济开发带”不但没有停工，反而昼夜加班加点进行施工，白梦发只好再次进京上访。8月，中南国土资源厅再次向乐土县政府下达“停工函”，该函称“关于你县兴建的县城南、城北两处改扩建工程，未经依法审批，属于违法占地行为，我厅曾以中土函字015号通知你县停工，待处理。但目前你县仍有个别群众不断举报该项工程仍在施工。为此，省国土资源厅再次向你们正式下达通知：一、立即停止该项目的施工建设；二、请你县政府提供违法占地有关资料，写出书面检查，并于十日之内送交我厅监督查处。”

这年8月底，乐土县政府不得不下文进行全面停工。于是，车水马龙、一片热火朝天景象的“经济开发带”全线停工。这项乐土县委、县政府的“政绩工程”造成了上千亩良田荒芜，三年颗粒无收，给人民群众带来了不可估量的经济损失。

常言道：民不与官斗。可白梦发却偏不信这个邪，偏要与官斗“找乐趣”，把乐土县的“天”捅了一个“大窟窿”。1996年9月的一天，白梦发正在自己的商店里给顾客卖东西，县公安局治安大队的一名姓王的警察开着警车带着两个随从突然来找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