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次日午后,我照旧开了县委办那辆我自己平时备用的切诺基和妻子一起按时赶到了汉源市。我们先去学校和儿子会面,儿子所在的汉源一中,就是高考考场之一,所以他还继续住在学校里面。于是,我和妻子就先领着儿子在街上找了个饭店好好让他吃了一顿,然后一起去学校旁边的一个大酒店登记住宿的房间。
我们到达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我们到前台一问,这里早已满员,大都是远处的家长来陪孩子们考试的。没办法,我就带着妻子和儿子,到离学校稍微远一点的一家五星级酒店——“汉源三国大酒店”去登记。这里的低、中档房间早已满员,连高档套房也所剩无几。于是我就要了一间一千一百八十八元的高档套房。房子在十九楼,进了1919号房间,看到里面的设施的确都很高档,冰箱、液晶电视及红木家具一应俱全,就连那个双人大床也是具有中西合璧的韵味,因为它的材料是中国的优质红木,而样式却是仿照了西欧家具的做派。房子是很大的落地窗,拉开两层不同质料的窗帘,一眼望去,可以看到北大街上人来车往的繁华景象。进了房间儿子到没说什么,他也就是在这里玩一会儿就回学校去住。此刻,他打开电视机看起了体育频道的节目。妻子到卫生间和其他各处转了一圈出来,对我说道:“子旭啊,这房间也太贵了吧,就是配置的东西高级一点而已,大小和普通房子也差不多嘛,就是多了个浴室和储藏室,咋这么贵的?”
我就说道:“这就是星级酒店的标准吗!”
妻子是普通教师,平时很少出差,就是偶尔外出开个教学研讨会什么的,也就住个百八十元的普通标准房间,否则单位不给他们报销。因此她又说:“我看还是把房子退了吧,这太昂贵了。”
我正要说什么,儿子却接话了,他说:“妈,你行了吧,房子是贵了点,但这不是让你享受了吗?”
她说:“儿子你别乱插嘴,大人的事你不懂。”
“哼哼,我还是小娃吔?”儿子小声嘟哝着,继续看他的电视。
我就对妻子说道:“现在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再说这里离学校也不太远,比较方便,已经住下了就住下吧,我回去想办法报销了就是。”
我们平时报销当然也有报销的规定,但是规定是规定,我们总是可以想办法变通的,何况这是正儿八经的住宿,就是平时玩了小姐,我们都要设法报销了,万一报不了,还有一些企业老板会给埋单的。但妻子还是站在她的立场上说道:“这不是报销不报销的问题,而是花钱有没有计划的问题。”
我就说:“夫人说得在理,我下次注意就是了。今天咱就将就一下好吧!”
妻子也不是个无理取闹的人,她也想到,现在高考期间到处住宿都紧张,所以就只好妥协了。于是我对儿子说:“儿子,你去洗个澡吧,晚上回学校轻轻松松地睡个好觉。”
此时央视体育频道正在直播NBA球赛,他就说:“你们谁先洗吧,让我把这场球赛看完。”
我一看是姚明所在的火箭队对决骑士队的一场球赛,有儿子喜欢的球星詹姆斯在场上,就说:“行,那你把这场球赛看完再洗,我先去洗一下。”
我就和妻子开玩笑的说道:“要么我们两个人去洗个鸳鸯浴吧?”
谁知妻子却说:“我看你是触景生情了吧!是不是你经常在这种场合洗鸳鸯浴哩?”
我急忙用手指放在嘴上做了个“嘘”的姿势,指了指正在聚精会神看球赛的儿子说道:“别胡说,我也就是看到这里有个双人的大浴缸,才想起要和你一起洗的吗!”
她嗔怪地说:“少说废话,赶快自己洗去。”
我就自己先走进了若大的卫生间,放了一浴缸的温水,赤条条地往里面一趟,觉得很享受、很舒服。洗着洗着,我的身体竟然条件反射似的膨胀起来,心里痒酥酥的,就不顾妻子儿子都在外边,对着墙上的**女郎瓷砖画意**起来……是啊,人的任何一种习惯一旦形成了,要想改掉,那可是非常非常困难的。譬如我现在,只要一住进宾馆里,就会情不自禁地霎时冲动起来。这与我最初自己在宾馆里的特殊经历是有很大关系的。从心理学和环境论的角度来讲,这就是妻子在无意之中说我的——“触景生情”!
记得小时候,村里会经常有上面来检查指导工作的干部,有的在我家里吃派饭,我和他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交”,无形中增长了我的好多见识。大约在我上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一场轰轰烈烈的“批林批孔运动”在全国开展。说真的,那时候作为一个低年级小学生的我,根本难以理解这场运动开展的实际意义。只听说林彪想夺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权而阴谋被暴露了,于1971年9月13日坐飞机向外国慌忙逃跑时,摔死在外蒙古的大草原上。而孔老二是春秋战国时期的人,后来慢慢知道,他是我国古代伟大的政治家、思想家、教育家和外交家。为什么要把这两个相隔两千多年的人生拉硬扯在一起来进行批判呢?我当时也是一点都想不通,总觉得有些“风马牛不相及”。一次,我就问在我家里吃派饭的一个“四清”运动(清政治、清经济、清思想、清组织)工作组员,她名叫郝玉兰,那时她年龄大约在三十岁左右吧,据说是省革命委员会下放来的一名干部。她人长得很精神,齐耳短发,圆脸大眼睛,高鼻子小嘴巴,能说会道。上身经常穿一件草绿色黄军装,下身是蓝咔叽布裤子,脚蹬一双黄胶鞋,是那时典型青年女干部的标准打扮。当我提出“为什么要把林彪和孔子放在一起进行批判”的问题时,她看着我非常惊讶的说:“哎呀,我说宝德子,你才读了几年书,就提出这么大的一个问题来,我该怎么回答你才好呢?”
当时她亲昵地叫我“宝德子”的小名,望着我继续说:“你人还小,有些事情你还不懂。但你提出的这个问题,我可以简单地回答你。因为林彪想夺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权,而孔子的儒家学说是以‘克己复礼’为中心的,他们两个人虽然相隔了前后两千多年,但是有些思想观点却是相通的,林彪比较信奉儒家学说,他曾说过‘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克己复礼’的话。所以,就要把他们两人放在一起来进行批斗了。至于更深层次的含义,我一时也难以给你解释清楚。不过,有一点是明白的,那就是这场批林批孔运动,对现实中的人和事也是有所指的,这在咱中国也叫政治斗争或政治运动。我希望你将来长大了,能进一步做些这方面的思考和研究。”
我听了她的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道:“郝阿姨,你放心,我一定要好好学习,争取将来像你一样到山外边去工作。这样,或许我就会知道得更多些了。”
我们山里面的人,一般都把大山以外的地方叫“外边”。她高兴地说道:“好啊,宝德子真是人小志气大,阿姨我坚决支持你。”
自从那次我和她谈话以后,我的思想上就形成了一个定势(实际情况亦是如此):那就是国家不论开展啥运动,都会有一个实际的“靶子”!当然,这个“靶子”要么是把他树起来;要么就是把他放倒下去。这年年底“四清”工作组结束工作,在撤离我们村子的时候,郝阿姨给我留下了两个笔记本,一本是崭新的,一本是比较旧的。新的当然是赠送给我的纪念品,她在第一页的空白纸上为我写下了这样的一句话:“有思想的人,他的人生之路会走得比别人更远!谨祝宝德子学习进步,快快长大,一切顺利!”那个比较旧的笔记本,她说是她的工作和生活心得,让我替她先好好保管着,并且嘱咐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她说她这次回省上去,还不知道是啥情况哩,她怕这个笔记本带在身边不安全。因为一个运动还没有彻底结束,另一个运动就又要开始了(后来我才知道,指的是1975年底开展的“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当时,我的文化知识水平还无法理解郝阿姨写的那些东西(尽管我有时想起她,就偷偷拿出笔记本来看看),我把它用塑料纸包了好几层,藏在我家阁楼里一个很隐蔽的地方。一直到后来我参加工作,再次见到“郝阿姨”时,并成了她的下属之后,我才把笔记本从农村取回来,当面交给了她。而这时,我已经和她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暧昧关系了。不像我小时候,她为了取暖,有几次晚上抱着我睡觉那样的单纯了。
1985年7月,我从大学毕业回到乐土县,分配到县一中教了几个月的书之后,12月低,我突然接到一纸调令,让我去县委办公室报道。我那时很有点纳闷,我就想这年头人才缺乏,也许人家知道我笔头还能写两下子吧。记得我那天到县委办公室报道之后,是办公室主任牛大山(就是后来的牛县长)领着我一一去拜见几位县委领导(当时县委副书记有两名:专职副书记一名,副书记兼纪委书记一名,另外还有专职常委一名)和同事们的。当时在任的县委书记是一位女同志,也刚来乐土县时间不过三、四个月吧。因为我是个教书匠,也没有机会和她见面,加之那时电视机还没有完全普及,一般条件好的单位,才有一个大屁股电视。我在学校十八英寸的黑白电视机上,见过这位女书记两次。另外,她到学校来检查工作一次,当时我在上课,从窗户里见过她的侧影。但这些都没有给我留下多少印象。在我的潜意识里,压根就没有想到这会是我的一个老熟人。这天,我调到县委办时,她正好去下边单位检查工作了。听牛主任说,书记专门让他赶回来安排我的有关事情,并且通知办公室所有同志,下午五点三十分到象山酒店聚餐(据说是专门为欢迎我而安排的)。主任把我安排在书记办公室旁边的一个小半间房子里了,我一天都在整理、清扫自己的办公室。因为几个县上领导们的房子,都是一间套半间的结构,所以就有旁边这个半间的小房子。而主任的办公室在书记的对门,是一个整间。也许书记这天可能工作太忙,我一天都没有见到她的面,直到下午的酒宴开始后,她的出现才让我大吃了一惊。
我们乐土县城象山酒店的前身是乐土县人民饭店,是一家兼住宿、吃饭、洗澡和理发等多种经营的国营集体企业单位,是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它位于象山脚下的新城繁华区,旁边就是汉源地区及本县两家汽车客运站,又与乐土火车站只有一桥之隔,本来应该是很不错的位置。但可能是由于单位老职工多,包袱重,加之随着改革开放的前进脚步,设备也就相对落后了。那天把酒宴安排在这里,听说也是郝书记“现场办公”的一个重要内容。听说她在上任之后,已经多次来这里进行调研,准备解决一些具体的问题呢。当时县委办公室连几位县委领导在内共有二十五人,当天,因为县委专职常委出外开会,带走秘书和司机各一人,另有两人有事没到。所以就在饭店的二楼宴会厅安排了两桌。当大家陆续到来之后,一桌子人开始坐不下了,而另一桌却只坐了几个人,他们是两位副书记、县委政策研究室主任和两位县委办的副主任。这阵子还没有到场的就是郝书记、县委办牛主任及小车司机董师傅三人。这时候,那位姓杨的县委专职副书记就说话了。他大约五十来岁,满脸胡茬子,非常威严的说:“都听我的命令,新来的刘子旭坐过来,还有秘书科李科长和后勤科任科长,你们两人也坐过来,那一桌给董师傅留个空位子。”
就这样,我和被点名的两位科长都坐了过去。现在这张桌子还空两个位子,就专等郝书记他们三个人了。当位于东关狮凤路邮政大楼的报时钟敲过十八点的钟声之后,这位在我面前还迟迟未露面的女书记终于出场了。当她一走进宴会大厅,连副书记在内的其他人也都一起站了起来,而我也算是开始了官场“第一课”的学习——怎样与领导一起进餐。
是的,当我随着大家站起来的时候,我本人有点发呆了。这不是那位当年住在我村的“四清”工作组队员——“郝阿姨”吗!时隔十多年后,她除了一身穿着打扮彻底变了,长相基本未变,人还是那么苗条,而且脸色显得比当年还要红润些,一身时装衬托的她更有内涵及气质了。当我和大家一起站起来迎接她时,她已经笑嘻嘻地来到她自己应坐的位子前边,脱掉粉红色的二马驹滑雪衫,顺手递给她身后的牛主任,并说道:“坐吧,大家都坐吧!今天关起门来我们是一家人在聚餐,新来的刘子旭同志吗,也不要客气,欢迎你加入到我们这个大家庭里来。”
我边点头嘴上边说“是”,但是心里却直“打鼓”。这个郝阿姨,不,郝书记她到底唱的是哪一出戏呢?她是认得我的?还是已经把我忘记了呢?后来通过我和她私下证实,她确实早都知道我在县一中教书,但她不说认识我,而是以“选拔人才”为“幌子”,把我调进了县委办公室。我不知道她这样做到底是为公还是为私?或许二者兼而有之吧!这时牛主任也站起来热情地说道:“尊敬的各位领导、同志们,郝书记说了,今天的宴会有两层意思。一是元旦节马上要到了,她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工作顺利,阖家欢乐!二是对新来的刘子旭同志表示热烈的欢迎,希望你调来以后安心工作,发挥你的写作特长,为我们县委的工作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