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下去,猪腿骨应声而断,断面齐整,像锯过的。
赵牧多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王三刀抬起头,目光扫过来。
两人对视。
王三刀咧嘴笑了,露出黄牙:“哟,赵佐史?恭喜高升啊。”
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像肉案上挂着的那扇猪肉,冷冰冰的。
赵牧点头致意,正要走,余光瞥见肉案底下露出一角麻布。颜色深褐,但边缘透出点暗红,像干透的血渍。
他脚步顿了顿。新鲜血迹浸透麻布会发黑,边缘暗红,是旧血反复浸润才有的颜色——这得沾了多少血,才能染成这样?
王三刀察觉到他的视线,手里砍刀“哐”一声剁在案上,震得案板上的肉块跳了跳。那角麻布被他脚尖一踢,踢进案底深处,看不见了。
赵牧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现在试用期都没过,多看两眼都可能惹祸。先站住脚,再说别的。
县狱大门朝西开,黑漆门扇,铜环狰狞,两只铜环是兽头形状,嘴里叼着铁圈。门口两个狱卒站着,见赵牧来,上下打量。
“赵佐史?”一个瘦高个问,眼神从赵牧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来。
赵牧出示木牌和竹简。
瘦高个验了,侧身让开,嘴里嘟囔了一句:“新来的,丙字号。”
赵牧走进门。
甬道又长又暗,两边牢房里关着人。见他走过,有人扑到栅栏前喊冤,有人咒骂,有人蜷在角落一动不动。空气里是熟悉的霉味、汗味、尿骚味,混在一起,冲得人脑仁疼。
二堂在甬道尽头。
狱掾是个胖吏,四十多岁,眯着眼坐在案后,正在吃一碗羹。碗是粗陶,羹是粟米粥加了菜叶,他呼噜呼噜喝得响。见赵牧进来,眼皮抬了抬。
“赵牧?”他放下碗,抹了抹嘴,嘴角还沾着菜叶,“韩县令交代了。你今日起,管丙字号牢房。试用三月,规矩不多,就一条——”
他顿了顿,盯着赵牧,眼神像秤砣一样沉:“多听,少问。”
赵牧拱手:“明白。”
他取下丙字号钥匙,沉甸甸的,铜锈斑驳,钥匙齿磨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握过。
转身往丙字号牢房走去,钥匙在手里冰凉。
丙字号在最里头,光线更暗。墙上那盏油灯火苗只有豆大,照不了多远。七八间牢房,关的大多是轻犯——偷盗的、斗殴的、欠债不还的。有的牢房空着,草堆上还留着坐过的印子。
赵牧一间间走过,犯人们有的看他,有的低头。走到第三间时,一个老头抓住栅栏喊“冤枉”,赵牧没停步——先看完再说。
走到最里面那间时,他脚步停住了。
那间牢房里只关了一个人。浑身是伤,衣服破破烂烂,左边袖子撕开了半截,露出青紫的胳膊。他蜷在角落草堆里,像一堆没人要的烂布。
听见脚步声,那人猛地抬头——
是个黑脸汉子,三十出头,脸上有淤青,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但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很亮,像黑夜里的狼眼睛。他扑到栅栏前,双手抓住木条,骨节粗大的手指扣在木头上,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佐史大人!”他嘶声喊,声音干裂,像劈柴的响声,“我冤枉!我是看见王三刀杀人,才被关进来的!”
赵牧心头一跳:“你说什么?”
黑脸汉子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像拉风箱:“三日前,夜里,我打西市过,看见王三刀铺子后门开着,里头……里头他在剁人!不是猪,是人!我吓跑了,第二天就被抓进来,说我偷了他铺子里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