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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第1页）

晋书

惠贾皇后传

【原文】

惠贾皇后讳南风，平阳人也，小名。父充，别有传。初，武帝欲为太子取卫女，元后纳贾郭亲党之说，欲婚贾氏。帝曰：“卫公女有五可，贾公女有五不可。卫家种贤而多子，美而长白；贾家种妒而少于，丑而短黑。”元后固请，荀、荀勖并称充女之贤，乃定婚。始欲聘后妹午，午年十二，小太子一岁，短小未胜衣。更娶南风，时年十五，大太子二岁。泰始八年二月辛卯，册拜太子妃。妒忌多权诈，太子畏而惑之，嫔御罕有进幸者。

帝常疑太子不慧，且朝臣和峤等多以为言，故欲试之。尽召东宫大小官属，为设宴会，而密封疑事，使太子决之，停信待反。妃大惧，倩外人作答。答者多引古义。给使张泓曰：“太子不学，而答诏引义，必责作草主，更益谴负。不如直以意对。”妃大喜，语泓；“便为我好答，富贵与汝共之。”泓素有小才，具草，令太子自写。帝省之，甚悦。先示太子少傅卫，大踌躇，众人乃知先有毁言，殿上皆称万岁。充密遣语妃云：“卫老奴，几破汝家。”

妃性酷虐，尝手杀数人。或以戟掷孕妾，子随刃坠地。帝闻之，大怒，已修金墉城，将废之。充华赵粲从容言曰；“贾妃年少，妒是妇人之情耳，长自当差。愿陛下察之。”其后杨珧亦为之言曰：“陛下忘贾公闾耶?”荀勖深救之，故得不废。惠帝即位，立为皇后，生河东、临海、始平公主、哀献皇女。

后暴戾日甚。侍中贾模，后之族兄，右卫郭彰，后之从舅，并以才望居位，与楚王玮、东安公繇分掌朝政。后母广城君养孙贾谧干预国事，权侔人主。繇密欲废后，贾氏惮之。及太宰亮、卫等表繇徙带方，夺楚王中候，后知玮怨之，乃使帝作密诏令玮诛、亮，以报宿憾。模知后凶暴，恐祸及己，乃与裴、王衍谋废之，衍悔而谋寝。

后遂荒**放恣，与太医令程据等乱彰内外。洛南有盗尉部小吏，端丽美容止，既给厮役，忽有非常衣服，众咸疑其窃盗，尉嫌而辩之。贾后疏亲欲求盗物，往听对辞。小吏云：“先行逢一老妪，说家有疾病，师卜云宜得城南少年厌之，欲暂相烦，必有重报。於是随去，上车下帷，内簏箱中，行可十余里，过六七门限，开簏箱，忽见楼阙好屋。问此是何处，云是天上，即以香汤见浴，好衣美食将入。见一妇人，年可三十五六，短形青黑色，眉后有疵。见留数夕，共寝欢宴，临出赠此众物。”听者闻其形状，知是贾后，惭笑而去，尉亦解意。时他人入者多死，惟此小吏，以后爱之，得全而出。及河东公主有疾，师巫以为宜施宽令，乃称诏大赦天下。

初，后诈有身，内稿物为产具，遂取妹夫韩寿子慰祖养之，托谅闇所生，故弗显。遂谋废太子，以所养代立。时洛中谣曰；“南风烈烈吹黄沙，遥望鲁国郁嵯峨，前至三月灭汝家。”后母广城君以后无子，甚敬重愍怀，每劝厉后，使加慈爱。贾谧恃贵骄纵，不能推崇太子，广城君恒切责之。及广城君病笃，占术谓不宜封广城，乃改封宜城。后出侍疾十余日，太子常往宜城第，将医出入，恂恂尽礼。宜城临终执后手，令尽意于太子，言甚切至。又曰：“赵粲及午必乱汝事，我死后，勿复听入，深忆吾言。”后不能遵之，遂专制天下，威服内外。更与粲、午专为奸谋，诬害太子，众恶彰著。初，诛杨骏及汝南王亮、太保卫、楚王玮等，皆临机专断，宦人董猛参预其事。猛，武帝时为寺人监，侍东宫，得亲信于后，预诛杨骏，封武安侯，猛三兄皆为亭侯，天下咸怨。

及太子废黜，赵王伦、孙秀等因众怨谋欲废后。后数遣宫婢微服於人间视听，其谋颇泄。后甚惧，遂害太子，以绝众望。赵王伦乃率兵入宫，使诩军校尉齐王入殿废后。后与母有隙，故伦使之。后惊曰：“卿何为来!”曰：“有诏收后。”后曰；“诏当从我出，何诏也?”后至上阁，遥呼帝曰：“陛下有妇，使人废之，亦行自废。”又问曰；“起事者谁?”曰：“梁、赵。”后曰：“系狗当系颈，今反系其尾，何得不然!”至宫西，见谧尸，再举声而哭遽止。伦乃矫诏遣尚书刘弘等持节赉金屑酒赐后死。后在位十一年。赵粲、贾午、韩寿、董猛等皆伏诛。

临海公主先封清河，洛阳之乱，为人所略，传卖吴兴钱温。温以送女，女遇主甚酷。元帝镇建邺，主诣县自言。元帝诛温及女，改封临海，宗正曹统尚之。

【译文】

惠贾皇后名叫南风，乎阳人，她的小名叫。父亲贾充另有传记。起初晋武帝想要给太子娶卫瓘的女儿，元皇后采纳了贾充、郭氏亲戚朋友的建议，想要娶贾氏。武帝说：“卫公的女儿有五条可娶之处，贾公的女儿有五条不可娶之处。卫家的后代贤惠而且能多生儿子，美丽、白晰、个子又高。贾家的后代好妒忌又生孩子少，又丑又黑，个子矮小。”元皇后坚决请求，荀、荀勖又都称赞贾充女儿贤惠，就定下了贾氏这门婚事。开始想要聘娶贾皇后的妹妹贾午，贾午当时十二岁，比太子小一岁，个子矮小，撑不起衣服。就改娶了贾南风，当时她十五岁，比太子大两岁。泰始八年二月辛卯那天，贾南风被册封为太子妃。她为人好妒忌又奸诈多变，太子既害怕她，又被她迷惑，嫔妃们很少有能与太子同房的。

武帝常怀疑太子不聪慧，而且朝臣和峤等人也多这样说，所以想要试验他一下。武帝把东宫的大小官员都召集来，给他们举办宴会，而秘密地把一些疑难问题封在信封中，让太子去决断，把信留下来等待回答。贾妃非常害怕，请别人帮助回答。回答的人引用了很多古代的经义。给使张泓说：“太子学识不高，却在回答诏令时引用经义，皇帝一定会追究起草的人，更加重对太子的谴责与失望。不如直接用本意去回答。”贾妃非常高兴，对张泓说：“你就给我好好回答，得到富贵和你一同享受。”张泓一直有些小才能，就起草了答复，让太子自己抄写。武帝看了以后，非常欢喜，先把它拿给太子少傅卫瓘看。卫瓘十分踌躇，官员们都知道卫瓘以前有过诋毁太子的语言，就在殿上齐声称颂万岁。贾充秘密派人对贾妃说：“卫瓘这个老奴才，差点毁灭了你们一家。”

贾妃的性格残酷暴虐，曾经亲手杀死了几个人。有一次她用戟向怀孕的小妾扔去。胎儿随着戟刃一起落地了。武帝听说这件事后，大怒，已经修好了金墉城，准备把贾妃废黜送到那里去。充华赵粲从容不迫地说：“贾妃年纪小，妒忌只是妇人的常情罢了，长大一点自然就会好了。希望陛下谅解这一点。”随后杨珧也替她说话，说：“陛下忘了贾公闾吗?”荀勖努力救助她，所以没有被废黜。惠帝即位后，把贾妃立为皇后。她生了河东、临海、始平公主和哀献皇女。

贾后的暴戾性情越来越厉害。侍中贾模，是皇后的族兄，右卫将军郭彰，是皇后的堂舅，全都依仗才能声望登上高位，他们和楚王司马玮，东安公司马繇分掌朝政。贾后母亲广城君的养孙贾谧干预国家大事，权势与皇帝相等。司马繇秘密地准备废黜贾后，贾氏很惧怕他。到了太宰司马亮、卫瓘等人上书奏请把司马繇迁到带方去并免去楚王的北军中候职务时，贾后知道司马玮怨恨他们，就让皇帝写了密诏命令司马玮诛杀卫瓘和司马亮，以报旧日的仇怨。贾模知道贾后凶暴，恐怕灾祸波及到自己，就和裴、王衍商议废黜她，王衍却后悔了，这个计划就搁置起来了。

贾后荒****，和太医令程据等人**，丑闻传遍宫内宫外。洛阳南边有个捕盗都尉部下的小官吏，相貌美丽，举止端庄，在官署中受驱使服役，却忽然穿上了非常华丽的衣服。大家都怀疑他是偷盗来的，都尉也有怀疑，就要把这事审问明白。贾后的远亲想要索取盗去的赃物，也去听小官吏的供词。小官吏说：“以前在路上遇到一个老妇人，她说家里有人得病，巫师占卜说应该找一令城南边的少年人来镇邪，所以想麻烦我去一会儿，一定会有重报。于是我就跟去了，坐在车上后，车子放下了帷帐，又把我装入竹箱内，走了大约十几里地，经过了六七道门坎，打开竹箱后，忽然见到了高楼门阙和华丽的房舍。我问这是什么地方。她说是天上，就用香水给我洗澡，吃了丰美的食物，穿上好衣服，然后把我领进去，见到一个妇女，大约有三十五六岁，个子矮小，皮肤黝黑，眉毛后面有疤痕。我被她留了几个晚上，一起睡觉，欢歌饮宴。临出来时，她赠给我这些东西。”听供词的人听他说的妇女形貌，知道是贾后，很惭愧，讪笑着走了。都尉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当时其他进宫的男人大多被害死了，只有这个小吏，因为贾后喜爱他，能保全生命出宫来。到河东公主有病时，巫师认为应该施行宽松的法令禳解，就以皇帝名义发布诏令大赦天下。

以前，贾后装作有身孕，在衣服里塞上东西充作胎儿，准备产妇的用品，然后把她妹夫韩寿的儿子韩慰祖拿来抱养，托词说是她在居丧期间所生的，所以没有被揭破。贾后便谋划废除太子，用她抱养的儿子代替太子。当时洛阳城里有个民谣：“南风烈烈吹黄沙，遥望鲁国郁嵯峨，前至三月灭汝家。”贾后的母亲广城君因为贾后没有儿子，很敬重愍怀太子，经常劝说督促贾后，让她对愍怀太子加以慈爱。贾谧依仗尊贵，骄傲狂妄，不能尊重太子，广城君经常痛叱他。广城君病重以后，占卜的术士说不应该把她封在广城，就改封她为宜城君。贾后出宫去服侍母病十几天，太子经常去宜城君府上，领着医生出入，非常恭敬，尽到礼数。宜城君临死时拉着贾后的手，叫她尽心照顾太子，言语非常恳切。又说：“赵粲和贾午一定会坏你的事，我死以后，不要再让她们进来，永远记住我的话。”贾后不能遵照这些话做，就独掌了国家大权，威震皇宫内外，又与赵粲、贾午专门定下奸计，诬蔑陷害太子，各种罪恶十分显著。当初，诛杀杨骏和汝南王司马亮，太保卫瓘、楚王司马玮等人，都是她在临时独自决断，宦官董猛参预了这些事。董猛，在武帝时做寺人监，服侍东宫太子，受到贾后的亲信，参与诛杀杨骏，被封为武安侯。董猛的三个哥哥都被封为亭侯，天下人全怨限他。

到太子被废黜后，赵王司马伦、孙秀等人借着众人怨恨不满的情绪谋划废黜贾后。贾后多次派宫女换上平民衣服去民间探听消息，司马伦他们的计划泄漏出不少。贾后十分害怕，就害死了太子，以断绝众人的希望。赵王司马伦就领兵进宫，让翊军校尉齐王司马冏进宫殿中废黜贾后。贾后和司马冏的母亲不和，所以司马伦派他去。贾后吃惊地说：“你为什么来这里?”司马冏说：“有诏书抓皇后。”贾后说：“诏书应该从我这里发出，你有什么诏书?”贾后到惠帝在的楼阁上，从远处向惠帝喊：“陛下有妻子，却让人去废黜她，你自己也快被人废黜了!”又问司马冏：“谁领头起事的?”司马冏说：“梁王、赵王。”贾后说：“拴狗应该拴住脖子，现在反而拴了它的尾巴，怎么会不变成这样呢!”贾后到了宫城西边，见到贾谧的尸体，再次放声大哭，却又突然停止了哭声。司马伦就假借圣旨派尚书刘弘等人拿着符节，送去用金屑和的酒，让贾后自杀。贾后在位十一年。赵粲、贾午、韩寿、董猛等人全都被处死。

临海公主先被封在清河，洛阳之乱中，被人抢去，转卖给吴兴人钱温。钱温用她陪嫁女儿。钱温的女儿对待公主非常残酷。元帝镇守建邺时，公主到县官署去告状，说明自身经历。元帝诛杀了钱温和他的女儿，把公主改封在临海，宗正曹统娶了她。

嵇康传

【原文】

嵇康字叔夜，谯国侄人也。其先姓奚，会稽上虞人，以避怨徙焉。有嵇山，家于其侧，因而命氏。兄喜，有当世才，历太仆、宗正。

康早孤，有奇才，远遇不群，身长七尺八寸，美词气，有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恬静寡欲，含垢匿瑕，宽简有大量。学不师受，博览无不该通，长好《老》《庄》。与魏宗室婚，拜中散大夫，常修养性服食之事，弹琴咏诗，自足于怀。以为神仙禀之自然，非积学所得。至于导养得理，则安期彭祖之伦可及，乃著《养生论》。又以为君子无私，其论曰：“夫称君子者，心不措乎是非而行不违乎道者也。何以言之?夫气静神虚者，心不存于矜尚；体亮心达者，情不系于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自任自然；情不系于所欲，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物情顺通，故大道无违，越名任心，故是非无措也。是故言君子则以无措为主，以通物为美；言小人则以匿情为非，以违道为阙。何者?匿情矜吝，小人之至恶；虚心无措，君子之笃行也。是以大道言‘及吾无身，吾又何患’。无以生为贵者，是贤于贵生也。由斯而言，夫至人之用心固不存有措矣。故曰：‘君子行道，忘其为身’，斯言是矣。君子之行贤也，不察于有度而后行也，任心无邪，不议于善而后正也，显情无措，不论于是而后为也。是故傲然忘贤，而贤与度会；忽然任心，而心与善遇；倘然无措，而事与是俱也。”其略如此。盖其胸怀所寄，以高契难期，每思郢质。所与神交者惟陈留阮籍、河内山涛，豫其流者河内向秀、沛国刘伶、籍兄子咸、琅邪王戎，遂为竹林之游，世所谓‘竹木七贤’也。戎自言与康居山阳二十年，未尝见其喜愠之色。

康尝采药游山泽，会其得意，忽焉忘反。时有樵苏者遇之，咸谓为神。至汲郡山中见孙登，康遂从之游。登沉默自守，无所言说。康临去，登曰：“君性烈而才杰，其能免乎?”康又遇王烈，共入山，烈尝得石髓如饴，即白服半，馀半与康，皆凝而为石。又于石室中见一卷素书，遽呼康往取，辄不复见。烈乃叹曰：“叔夜志趣非常而辄不遇，命也。”其神心所感。每遇幽逸如此。

山涛将去选官，举康自代。康乃与涛书告绝，曰：

闻足下欲以吾自代，虽事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也。恐足下羞庖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故为足下陈其可否。

老子、庄周，吾之师也，亲居贱职。柳下惠、东方朔达人也，安乎卑位。吾岂敢短之哉!又仲尼兼爱，不羞执鞭。子文无欲卿相而三为令尹，是乃君子思济物之意也。所谓达能兼善而不渝，穷则自得而无闷。以此观之，故知尧舜之居世，许由之严栖，子房之佐汉，接舆之行歌，其揆一也。仰瞻数君，可谓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涂同致，循性而动，各附所安。故有“处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反”之论。且延陵高子臧之风，长卿慕相如之节，意气所先，亦不可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