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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鳄鱼文（第1页）

祭鳄鱼文

【题解】

韩愈被贬潮州刺史，到任以后访问民间疾苦，当地百姓都说恶溪有鳄鱼，百姓饲养的牛马之类几乎让他糟害完了。韩愈便写下这篇祭文，命令属下把猪羊作祭礼投入溪水，祝告鳄鱼限于七天之内迁徙南海。说是祭文，实为檄文。它以严厉的措辞、凛然的正气，数列鳄鱼危害一方的罪状，宣布自己决心团结群众。铲除凶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寄托了作者关注民间疾苦的同情之心和憎恶世上凶怪的满腔愤慨。

维年月日①，潮州刺史韩愈②，使军事衙推秦济③，以羊一、猪一，投恶溪之潭水④，以与鳄鱼食，而告之曰：

昔先王既有天下，烈山泽⑤，网绳擉刃⑥，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⑦。及后王德薄⑧，不能远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⑨，况潮岭海之间⑩，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亦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掩，扬州之近地，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

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睅然不安溪潭，据处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亢拒，争为长雄。刺史虽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伈伣伣，为民吏羞，以偷活于此邪?且承天子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

鳄鱼有知，其听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

【注释】

①维年月日：维，句首语气助词，祭文开头常用，以便引出时间。文中作为底稿，没有写明具体时间，是指唐宪宗元和十四年（819）四月二十四日。

②潮州：州治在今广东潮安县。辖地相当今平远、梅县、丰顺、普宁、惠来以东。刺史：唐代行政区域分为州、县二级，州的长官叫刺史，县的长官叫县令。

③军事衙推：官名，唐代节度、观察、团练诸使的属官。刺史兼任使官，也置此官。

④恶溪：水名，又称鳄溪。即今广东的韩江及其上游梅江。

⑤烈山泽：《孟子·滕文公上》：“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烈，用为动词，点火。一本烈作“列”，为“趔”字通假，阻挡。

⑥网绳擉刃：网，用为动词，用绳子织成网。擉，用利刃刺。

⑦四海：如说中国。古人认为中国四面被海环绕，因此常用“四海”或“海内”代表中国。

⑧及：介词，到了……之时。

⑨蛮夷：古代对南方和东方少数民族的蔑称。楚：古代国名。战国时在今湖南、湖北、安徽、江苏、浙江一带，秦虏楚王负刍，楚国遂灭。

⑩岭海之间：潮州地处五岭以南，南海以北。五岭，即越城岭、都庞岭、萌诸岭、骑田岭、大庾岭的总称。

涵淹：隐没，潜伏。

天子：指唐宪宗。

六合：如说天下。古代称上、下、四方为六合。

掩：覆盖。这里是说到达、践踏。

扬州：古代天下分为九州，扬州是九州之一。潮州在古扬州境界内。

其：副词，表示命令语气。

睅然：凶狠的样子。睅，眼睛睁大而且突出。

豕：野猪。獐：兽名，样子像鹿，体形比鹿小，不长犄角，毛褐色。字又作“麞”。

种：繁殖。

亢拒：抗拒。亢，“抗”字的通假。

驽：低劣的马，比喻才能低下。

低首下心：低头屈服。

伈伈伣伣：伈伈，小心害怕的样子；伣伣，因为胆怯不敢正视。

细：与“大”相对，小。

丑类：恶物之类。

冥顽不灵：昏愚顽固，不懂道理。

材技：才能，技艺。

从事：办理，处置。这里是说战斗。较量。

【新评】

韩愈的很多文章，不拘常规，敢于打破旧有格式，本文就是一例。开头写出年月日、所备祭礼等，纯是祭文写法；以下历陈鳄鱼罪状，令其限期迁徙南海，过期不迁，斩尽杀绝，决不容情，就完全是讨伐罪人的檄文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