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把这八千块钱的事弄清后,四叔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问五姑:“老六怎么还不回来,从北京坐高速三个多小时就能到咱们县啊,不是又跟着老总出国谈生意了吧?那样的话,就怕连个活面都见不上了!老六可是咱娘最宠爱的女儿,咱们弟兄姐妹好几个,哪个不是自小儿干活受苦,只有她什么罪都没受过,节假日也不让她下地干活,而是让她安心在家做作业,这样六儿最后才终于考上了名牌大学……”
“她最受宠爱,却对老爹老娘付出最少,咱娘吃了两年多轮班饭,这次又住了一个多月的院,可是她连碗水都没给咱娘端过一次。”不知什么时候,二婶也来了,接过四叔的话茬就数落了起来。
“就是,她也实在太不像话了,这次她要是回来了,也让她参加轮班儿,也让她给咱娘尽尽孝心。”四婶立即附和道。
“慧敏,立即给她打电话,再催催她,如果她还是不回来,就告诉她,别回来了,咱们文家没她这个姑娘!”二叔也大为光火地说。
在这个问题上,历来针锋相对的二叔四叔两家又达成了空前的一致。
“谁知道怎么回事呢,按说早该回来了啊,我给她发微信问一问……”五姑说着,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流量一看,喊道:“这半天咱们一直在关注咱娘的事,没顾上看手机。慧钰早就给我发了微信,说是今天北京大雾,高速被封了,她走的低速……不过她没打车,而是坐着她们公司的奔驰车,也不会很慢,再有两三个小时就回来了。”五姑一边翻看慧钰发来的信息,一边说。
“那咱们就在这里等着她,她回来了不说出个一二三来就不行。”四婶尖刻地说。
“现在先去吃饭,等吃完了饭她也就差不多回来了,白白地在这里干等着太难受!早饭没顾得吃,现在快中午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呢。”有人提议。
“这天气热的,到饭店要几瓶啤酒喝!算是早饭午饭一起吃吧。吃了饭,我先回家休息一会儿,下午到县委参加一个会,今天就不到乡里去了。”文金涛喊道。
“对,先吃饭,一大早饭都没吃就赶来了,肚子饿得真难受。”一群人吵吵嚷嚷着走了出去。
一会儿的时间,病房内,奶奶的亲人只剩下文质彬和父亲两个人了。父亲说:“你待着吧,我也出去吃点饭,然后到街里的药店给你娘买点药,一会儿再过来。”
“又要买胰岛素吗?医院的药房也有,从哪儿买不是一样,这么热的天,胰岛素买出来不及时放到冰箱会降低活性,还是等临走时再买吧。”文质彬说。
“不买胰岛素,想买些降压降血脂的药,你娘和我都得喝,我到街里那个药房买药买惯了,还是到他们那里买吧。从医院药房买药还得排队,挺麻烦的。再说,小丽不是在药房吗?看到她我就想‘哞哞’地哭。你娘和我一样,直到现在每天都在‘小丽小丽’地念叨。这么好的人儿,你们却成不了,太可惜了,都怪你老子娘把你给拖累了啊……唉,我还是到街里的药房去买吧,他们那的药也能刷卡。”父亲的表情显得凄苦而又无奈。
文质彬看了父亲一眼,低下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咱们老百姓常说的话,兔子走死道,到哪买惯药了,就爱到哪儿买,比如我,平时在家,有个头疼脑热的,如果需要买药,就在镇上的药房买。”病房里的那个老妪笑着说。
“对,兔子走死道,兔子走死道。”父亲连忙不迭地笑着说。
“你们一大家子,我看就你爹是个正经庄活主儿,其他人有当官的,有经商的,都挺好过,一眼就能看出来。”老妪说。
“当年我爹小学没读满,就回生产队上工,帮着爷爷奶奶供几个叔叔姑姑上学。因为有了文化,二叔当兵顺利提干,五姑六姑考了出去,都成了国家工作人员,四叔也读了初中,安排了工作,只是后来因为计划生育给弄了回来,然而因为有文化,靠经商也成了拥有几百万资产的企业主。可是现在呢,他们都过好了,却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大婶刚才您亲眼见了,他们往死里逼我爹。”文质彬愤愤不平地说。
“说那些有什么用,你爷爷奶奶的养育之恩他们还不记呢,况且我这当哥的呢,我只希望你给我争口气,把工作干好,多写书挣钱,再把媳妇说下,比他们过得还好,这样他们才不敢再欺负我。”爹说。
“孩子,听到了吧,好好努力吧,替你爹争口气,你看刚才你那个婶子,简直要把你爹吃了,要不是你出面那么一闹,你爹简直没法过了,这可是自家的亲兄弟啊,居然这么苦苦地逼自己的亲哥哥,我这外人看了也觉得有气。”老妪说。
“唉,别提家里不家里了,他们可真的比不上外人,他们总是怕家里的人过好了,就拿他二叔四叔两家来说吧,多少年来,一直暗里较劲,总是相互提防着,总怕对方过好了,超过了自己。”父亲说。
“孩子,大婶还是那句话,你可一定替你爹争气啊。”老妪又一次嘱咐道。
文质彬没有答话,只是定定地看着老妪,深深地点了点头。
“好了,你待着吧,我走了。”父亲说。
“你买了药可早点过来,我六姑没准儿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她开着她们单位的奔驰车,很快的,你不是说,已经两三年没见过她了,很想念吗?”文质彬提醒道。
“我知道,买了药我就回医院。”说完,父亲走了出去。
大约一个小时后,当文质彬又一次将奶奶拉在**的大便弄干净不久,无意地透过病床的门向外望了一眼,发现五姑、三姑带着一个打扮时髦的女郎进来了。女郎穿一袭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到脑后,再用一个簪子插起来,脖子里挂着一条钻石项链,胳膊上挎着一个名贵的坤包,左手指戴着一个祖母绿戒指。这一切,使女郎显得珠光宝气。一时之间,文质彬呆住了,这是从哪里来的一位气质如此高贵的女子?
“发什么愣?认不出来了,这不是你六姑吗?”五姑笑着冲文质彬喊道。
“哦!是六姑啊,您回来了!五姑,你刚才不是说还要过两三个小时六姑才能到吗?现在才过一个来小时……”文质彬一边往外迎一边喊道。
“走到半路上,雾散了,就上了高速。这是质彬吧?好像已经好几年不见了,上次我回来,听说你到白洋淀参加笔会去了,没见到你。怎么?还是想当作家?要我看,还是好好挣钱,等有了钱,再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吧。这年头儿,没有钱,结识不到编辑,写的文章再好也发不了;要出书,更得需要钱;想获奖,没钱更是没门儿。你既不是美女,又不是官员,更不是阔太太,一个无权无钱的大老爷们,哪根神经搭错了线,玩什么文学?……”六姑一边说着,一边向病房内走去。
“当什么作家!他没事就是在家里坐着,哈哈哈……他们学校的教职工,都说他有神经病。县一中有我好几个同学呢,关于他的什么消息,我都能第一时间听说……”五姑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