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质彬来到县医院内科二病区的303号病房,发现满屋子都是人。果然,一大家子人几乎都来了,连各家的孩子也来了很多。没到的只有三姑和五姑的儿子,三姑的儿子在省城一家汽车公司任销售部经理,听说前一段时间到南方出差了;五姑的儿子到美国留学了。
文质彬蹑手蹑脚地走向人群,怯怯地同各位长辈打招呼。然而,大家都不搭理他,一个个态度冷漠,爱理不理的。有的看都不看他,有的白他一眼,就把脸掉过去了。只有乖巧的表妹问道:“二表哥来了?”
文质彬非常感激地看了表妹一眼,问:“三姑来了吗?”这位表妹是三姑的女儿。
“来了,正在给我姥娘喂饭呢。”表妹回答。
文质彬挤过人群,看到奶奶躺在病**,比以前瘦了很多,液已经输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眼睛紧闭着。文质彬鼻子一酸,不由喊道:“奶奶,您怎么这么瘦了?”
三姑回头看了文质彬一眼,将碗放到床头柜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什么都吃不上,能不瘦吗?看她在我们家住着的时候多么胖!想不到,我到女儿家住了不到两个月,回来就发现她瘦成这样了。”四婶眼圈儿一红,不由掉下泪来。
“谁又不是不让她吃,她不想吃谁有办法?现在谁家不是白面稻米的。”四婶的话刚说完,二婶就阴着脸,接了话茬。
自从老太太基本丧失自理能力后,就在三个儿子家吃起了轮班儿饭,从老大开始,一个儿子一个月,这段时间正好在二叔家。
“在我们家吃得多么好,哪顿不给她炒几个菜,肉和豆腐不断,老大家行吗?每顿就是白菜汤就馒头,要不就是煮挂面,有时候还吃饼子疙瘩,看老太太可怜的,瘦得还像个人样儿吗……”四婶见二妯娌拉下脸来,摆开了一副应战的架式,便把火力转到了老大家,反正老大也不在,怎么说都没事。
但文质彬心中却有些恼,因为“老大”正是自己的父亲,四婶这样说,分明是说父亲待奶奶不好,才把她饿成了这个样子。但看到四婶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况且这里这么多人,吵架实在有些不好看,试了几试,最终还是将火气忍了下来。
这时,四叔倒是说了一句公道话:“你不要咬老大了,大嫂病得那样,她自己都顾不上了;大哥一辈子没做过饭,能燎饱那么一口儿已经不赖了。”
文质彬非常感激地看了四叔一眼。
“他是当老大的,得做好表率才是啊,他做不了没有儿子媳妇吗?俗话说,长子长孙嘛。实行不行他可以雇人做,也不能不管老人啊!……”四婶继续不依不饶地喊道。
“先别说这些了,首要的是,大家合计一下,怎么伺候老人吧,老人家一辈子不容易,现在看来,这次病得不轻,咱们做晚辈的,可得把她伺候好了,不能让人家说咱们当子女的不孝顺,咱们家一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五姑父打断了四婶的话。
五姑父个头儿不高,然而保养得很好,白白净净的,他坐在从家里带来的一把躺椅上,头仰靠在椅背上,时而闭目养一会儿神,时而又睁开,慢慢转动着肥大的脑袋,沉稳地看一看屋里这群人;同时,两条胳膊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轻松地拍打着。他在苍山相邻的一个县任副县长,而且今年刚升任县委常委,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所以他一开口,大家顿时都安静了下来。
紧挨着五姑父站着四叔的儿子文金涛,他在苍山县一个比较偏远的乡里上班,尽管才刚刚三十出头,可是已经提正科了,目前任乡里的人大主席,他笑容满面地望着五姑父,说:“今天上午,五姑父本来正在开会,接到我五姑的电话,听说我奶奶病得很重,就立即开车回来了,并赶到老家将我奶奶接到了医院,给我们晚辈们做了很好的表率。五姑父,您来安排吧,您说怎么着就怎么着,我们都听您的……大家安静一下,听五姑父作重要讲话。”
五姑父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说:“按说这话应该由大哥说……质彬,你代表你爹,说说吧,该怎么伺候老人?”
“我是当晚辈的,哪里有我说话的资格?我听你们的,你们说怎么就怎么!”文质彬回答。
“那……二哥,你说该怎么着?”五姑父问。
二叔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四婶说:“三个儿子本来就轮着班儿呢,现在老人在谁家,就仍由谁家接着管才对!……”
“凭什么这么做?现在老人病成这样了,我们可管不过来,我们也都是七十来岁的人了,老文血压高,前两年闹过一次轻微的脑血栓,心脏也不好,不知什么时候也需要住院呢,家里还有孙子要照管……”四婶还未说完,二婶立即就接了腔儿。
二叔坐在一个病友的**,虎着脸,一言不发。二叔早年参军,后复员到交通局,逐渐当上了副局长,他虽然只是副科级官员,但由于很有能力,人又强势,而且当年政府一把手曹县长是他的战友,所以当年在县里也算叱咤风云,不可一世。尤其爱喝酒,喝多了谁都敢骂,当年,撒泼使性耍酒疯的名气,全县没有不知道的。如今年届古稀,而且身体也有很多病,使他早已没有当年的气势了,但英雄落魄,仍有余威,四婶看二叔像要发作,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四哥,你说呢?”五姑父笑着问,仍然是一副不温不火的表情,很有领导风度。
四叔坐在一个从家里带来的马扎上,靠着墙,眯着眼,似乎睡着了,听到五姑父的话,慢慢醒了过来。他哭丧着脸,挠了挠头皮,好像竭力思考了一番,看了看大家,看似要说什么,然而只是似笑非笑地咧了咧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五姑父,还是你说吧,你拍个板儿,大家都不会有意见。”金涛说。
“那你说吧。”二叔和四叔终于说话了。
金涛的妻子也笑着说:“既然大家都让你说,五姑父,那你就说吧,大家都听你的。”
“三姐夫,三姐,你们也发发言,家里的事,今天咱们实行一下民主。”五姑父说。
“我们又没个文化,说什么!伺候老人的事,大家商量着办吧,都是亲弟来兄的,嫑为这事儿闹意见就行了。他姨父,你有文化,又当着县长,还是你说吧,你说的话没人敢不听。”三姑父微笑着向连襟说,表情极为柔和。
“为这么个事能闹什么意见?不能连老人都不管吧,谁不是父母养的,谁没老的那一天……”金涛的妻子在一个乡镇任宣传员,非常能说会道。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关键不在怎么说,而是怎么做……”二婶仰着头,望着天花板,阴阳怪气地说。
“你做得好?老人就是在你们家突然瘦成这样了的,二哥身体不好,你没事吧,你每天给老人煮方便面吃……而且你们还嫌老人脏,对着这么多人,我本不想揭你的老底儿,可你非逼着我说……”四婶立即接了二婶的言儿。
“你不嫌老人脏?你不嫌老人脏为什么老人那次拉肚子时你让他五姑去给她擦,你自己不会擦吗?”二婶立即回敬道。
“找他五姑来擦怎么了,当闺女的伺候娘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娘,你别说了,你跟他们能吵出什么结果来!都别吵了,听我五姑父说,他说怎么着就怎么着,谁也不能不听……”金涛急忙打断了母亲的话。
“那好,我就说一句,老太太病成这样了,住院期间是非常时期,以前的轮班儿作废,现在重新排,兄弟三个,一家三天,还是从老大家开始,老大值完二哥接,二哥值完四哥接,四哥值完了仍从老大开始新的一轮儿,要持续不断地值下去,要注意衔接,中间不要出现脱节,要保证一天二十四小时老太太床前不能断了人……”
三姑和三姑父脸上现出微微的笑容。
“那……”人群中有人开始交头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