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比较与宾馆一般房间和客人的异同之处。”张磊从旁提示。
夏梅没有把握地说:“他房里书桌上有一尊仿制的唐三彩,一枚放大镜,床头有一叠画册,好像是《中国画》,这能不能说明主人的兴趣、爱好?”
中国画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切过邝健脑海!
何禾、古月篁、侯小虎、侯玉山、杜德仁、蓝色三菱牌小货车,一个个抽象的或具体的浪头,一齐翻腾……
邝健大声叫道:“突破口找到了!”
洞庭巷是一条幽静、冷僻的古老小巷,保留着20年代的风貌,P城像这样的街巷已所剩无几,城建规划部门在几次大拆迁中都曾煞费口舌,说服有关领导,将它作为P城遗迹保护下来。若干世纪后,生活优裕的人们将来这里寻找历史上的P城,以及现代文明所不能给予的梦幻般的追溯、遐想,别有情趣的享受。
古月篁夫妇是在洞庭巷度过童年的,这里还有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回忆。为事业奋斗了一生,古稀之年又回到出发地,既有欣慰和温暖,也有遗憾和辛酸。
洞庭巷八号大门的一对气势威严的雄狮,经受了历史风雨的剥蚀,风采不减当年。邝健伫立门首,不知为什么,思想的风筝一下飞得很远。
进门,但见青砖屏风墙兀立在眼前。它浑身斑驳陆离。大概今人根本不明白此物何用,因此遗忘了它。
第一重天井,只剩下一条窄窄的小过道,高低大小参差的自建红砖小屋,瓜分了这个空间。
邝健立刻想起了林枫父母的住处。她爸爸很快就要从国外回来了。李青来过两次,他先是搪塞,后来干脆与夏梅串通一气骗了她,说是林枫和同学一块儿到桂林旅行去了……
“您找谁呀?”
一位老者拄杖问他。他惊醒过来,很快认出他就是自己要找的古月篁。
“古老,我特意来看望您的,上次在我们家看过您作画之后,我一直想登门求教……”
“哦,哦,你是侯司令员的大公子邝健?幸会幸会,老朽目力不济,恕我逋慢之罪!请屋里坐,屋里坐!”
邝健随他穿过两间红砖房之间狭窄的甬道,进到厢房里。厢房玻璃全被挡住,白天也必须开电灯。古月篁的老伴正在灯下读明代文震亨的《长物志》。这间厢房宽二米多,长不足六米,两张床一张小桌几乎铺满了全部面积,两张床中间安了一道金丝绒帘子。有别于普通陋室的是它的上部空间得到充分利用,从一人高处起直到天花板,沿墙做了层小小阁楼,书籍、画册被“束之高阁”。邝健发现了一架小木梯,估计专为取书之用。他真担心,古稀老人会从上面摔下来……他感到揪心,半天开不得口。
古夫人沏杯茶送到邝健手上,侃侃说道:“这间陋室,原是我儿时的琴室,早已面目全非了。祖宗数代都是酷好建筑的,经商所得,大都花费在经营安乐窝上了。现在虽有怀旧之情,但想到今日仍能为许多普通人家解决暂时的居住之难,倒也不无安慰。只是我那外孙常有抱怨,因为按照政策,他就是洞庭巷八号的继承人之一,可现在还为结婚的住房没着落发愁!”
古月篁觉得古夫人态度暧昧,补充说:“政策是对的,落实起来困难重重。这一二十户人家,一时怎么搬得走,国家要花多少钱才能建一幢住一二十户的楼房?我们老了,想得开,一切都是身外之物!”
邝健察觉老两口内心里充满矛盾。尽管如此,他对古老夫妇依然怀有敬意,因此说道:“您能体谅国家的困难,这已经不容易。不过,您眼前的困难也很现实。您外孙在哪里工作?也许我能帮帮忙。”
古夫人说:“太感激了。他叫朱明,在造纸厂做工。我的女婿是早年留美的博士,在P城大学化学系执教。他父亲的住房条件还好,但是现在的年轻人,不大愿意待在父母身边,都想单独自立门户。”
邝健的感慨油然而生:祖父辈是一代画师,父辈是教授,朱明却在当工人。老知识分子家庭也普遍有一种“非学者化”倾向。等到朱明有了子孙,他们的文化素养大概会回升吧。
古月篁以为邝健为“帮忙”感到为难,忙说:“住房的事颇为棘手,邝健同志公务繁忙,不用为我们的私事费心。”
“不不不,我一定尽力去活动活动。”
“难为难为!”
这气氛太生分。邝健恨自己嘴舌太笨。他根本不善于同老一辈知识分子交谈。“据说,真正艺术家是没有老年的,愈是年高,艺术造诣愈深,功力达到所谓出神入化、从心所欲的境界。二位是一代宗师,晚年居住在这样的环境里,不能作画,实在太可惜了!”
“是的,如果完全不能作画,活在世上也就没趣了。画还是作的,你看墙角那张进口九夹板,何禾先生特意送来的,搭在床架上,权当画案。”
邝健本想攀谈几句,以便进入正题,这番介绍,却叫他心头涌起一阵酸楚。
古夫人明智豁达,主动问道:“邝健同志想必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何吩咐,尽管说吧。”
邝健这才打开塑料薄膜卷,取出一幅装裱精美的立轴说:“我带来了一幅国画,想请古老古夫人给鉴定一下。”
邝健将立轴高举在胸前展开,迎着电灯光。两位老人心里“啊”了一声,交换了一下眼色。
古月篁心中不悦,问:“敢问这是谁临摹的鄙人的拙作?”
邝健在心里说:我也正要找这个人哩。但他需要进一步确认此画是赝品,遂问:“请教古老,您怎么一眼就看出是临摹品,而且又晓得是临摹的您老的大作?”
“好吧,我先回答你,不过,你也要告诉我实情。中国画讲究意境,笔力老到,方能从心所欲,意在笔先,意到笔到。我是画山水的,山势崔嵬,泉流洒落,云烟出没,野迂回,万变不离其宗,这宗,乃画者资质、禀赋,胸臆、境界。你莫道老朽作画一挥而就,不过人情往来应酬,其实大不然,每幅画都曾昼思夜索,揣摩日久,不仅要为对自家名声负责,更要对后代观者负责,对艺术负责。所以,即使是多年前的旧作,也一眼便认得出。至于临摹之手,功力不到火候,落墨运笔,依样画葫芦,哪有灵气风韵可言?自然易辨也!”
“多谢古老指教。这幅画原是依据您在我们家作的画临摹的,实不相瞒,您的原作被人换成了赝品。但究竟是什么人干的,尚未弄清楚,这事也还蒙在鼓中,所以还请古老伯代为遮瞒一时!”
古月篁夫妇对这番话似乎莫名其妙,可能没有精神准备。沉吟半晌,古夫人说:“可以遵命。只是希望能查清楚,画的价值是一回事,我们担心的是被不良之辈盗卖,生出是非,P城外商掮客甚多,恐有人做出有辱国格之事!”
邝健钦佩古夫人的睿智,连忙说:“我正是为此担心。我还想冒昧地问一件事,古老还有何禾老,是怎么认识舍弟侯小虎的?中间是谁做的介绍?”
“怎么,小虎行为不轨?”古月篁惊恐失色。
邝健只好撒谎:“家父对舍弟一向有些溺爱,我怕他年少无知,会在外面做出糊涂事来,作为兄长,我有关心他的责任。”
“唉,”古月篁长叹一声,说:“说来话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