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后复晴的阳光下,从门外走来一个浑身湿透了的男子,边搓着脚上的稀泥边对我说道:“二哥,大爹没在了!昨晚半夜,大爹起夜返回时,脑门碰在床脚上,后来就不行了……”
带来噩耗的是陶二先生家老二。
“你说什么?”施扬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虽然爹身体不好,却也无大碍。他才满花甲,就像刚卸下家庭这付耕索的老牛,正是需要好好休息的时候。这世间的酸咸苦辣爹都已尝遍,他本该过几年甜甜的舒心日子,享受晚年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奈何,因为娘罹患重症,寻医问药几乎花去了家里的所有,儿子还没有让他过上一天好日子!
施扬的心仿佛被钢针狠狠地刺了一下,从心底里传出无声的哀嚎,泪水止不住顺着双颊往下流淌。
屹立在他背后的高山崩塌了,永远失去的不仅仅是坚实而温暖的靠山……爹幼失双亲,孤苦伶仃,在旧军队里呆了四年,他看到了人世间的悲和喜,也懂得了仁义礼智信,忠孝廉悌忍,他学会写书信、打算盘、做收支往来账。他重情守礼仪,坦诚待人,常常出面调解邻里纠纷,从不说废话,以理服人,不打击、不挖苦……爹当的是保安部队的兵,隶属于彝族将军张冲的部队。
爹常常会和他的同龄人讲述他当兵的岁月。讲到刚被抓壮丁,与邻村的某某、某某某关在一起,挨冷受饿,入伍时是如何接受艰苦训练,士兵逃跑被抓回来被枪毙,爹的表情是痛苦、不堪回首的。讲到他的长官是如何教育士兵节约用饷,部队驻防、行军时如何抓文化学习、教育,军长是一个大孝子,虽然在外面统帅千军万马,但在他的娘面前却非常孝顺,亲自为老娘洗裹着的小脚时,施扬看到爹的眼里闪着泪光……是爹为自己的爹娘早早逝去,未能尽孝而感到遗憾,还是为幼年就失去母爱、父爱而伤感,或是军长充满人性光辉的孝行久久地感动着爹?
爹很少告诉儿女要怎么做人、做事,总是恒久地用自己的行为,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子女。
施扬知道,爹在他的儿女身上充满了期望,倾注了全部的父爱。常常因为儿子在场,他用和别人讲述并评判往事和发生在周边的人或事的方式,表明自己所持的立场观点,间接地教育施扬要怎么做人做事。并且常常会因为儿子在专注聆听而流露出赞许的目光……说来可能是宿命,施扬和大姐、二姐、妹妹都不让他省心。虽然打小都遵“爹娘之命,媒妁之言”,在童年或少年时就定了婚,但最后无一例外都悔婚,而且一旦要改变,都是一意孤行,绝不回头。
儿女折腾的结果,反复伤害最深的是爹娘。
爹娘因为儿女们的婚事,操碎了心,在枉费钱财的同时,还要忍受亲友的责怪和村间四邻的耻笑。
大姐被从小许配给同村的李家。姐姐慢慢长大后,不满意李家人的种种,执意退婚,嫁给了在外面当工人的姐夫。当时,能嫁给“吃国家粮”的工人是农村女孩对自己婚事的向往和追求,是一种时尚,只有少数女孩有这样的幸运。无疑,大姐的改变和追求是大胆叛逆、有主见不甘受命运摆布的。
大姐是到姐夫工作的地方和姐夫成亲的。结婚前,写信征求爹的意见。
一天早上,村里集中社员开会。爹将大姐的来信带到会场,拿给村里有文化的八斤看,并请他写回信同意姐姐结婚。姐姐要结婚,这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做爹的没有理由反对,也无法阻止。
施扬当时对爹的做法很不理解。因为爹自己会写信,干嘛还要请人,而且是在这种场合?
慢慢地,他明白了,爹故意用这样的方式,轻松地解除人们的猜疑,堵住悠悠众口,不露声色向乡亲宣布大姐结婚的事,是经过自己同意的。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男女私下结合,被人们所不齿,是极不光彩的。特别是女方的爹娘将会被人议论,受人看不起。
爹睿智、厚道、严谨,用自己的言行赢得了乡里的尊重。
从来没有想过,给了自己生命的爹,突然之间会离开自己!
施扬急匆匆找黄翔借了五百元公款,又到跃进乡供销社购买爹入殓用的衣物、纸张后,和陶二先生家老二一起骑自行车赶回了家。
爹已躺在堂屋里翻转的棺盖上,叔叔们已经为他穿上了寿衣。他睁着眼,深邃的目光穿过屋顶,望着苍穹,仿佛并没有离去。凝视着爹安样的面容,泪水从施扬的眼中夺眶而出:“爹呀,呜……”
轻轻拭去爹眼角流出的清泪,慢慢为他合上双眼,施扬伏在爹胸前失声恸哭,父爱如山,为山的轰然倒塌,为遮阴大树的倾倒,也为子欲养而亲已不在,为童年生病那个寒冷的深夜爹蹭儿小脸那刺刺的胡渣,第一天上学时殷殷的叮嘱,上中学时数次掏不出学费焦虑的神情,与陈媛退婚那天黄昏“子大不由父”无奈的叹息!
爹的最后时刻,只有秀芹和几位叔叔在场。秀芹领着盼晴和宝儿忙里忙外,不知道如何是好。
爹走得太匆忙,施扬和秀芹都没有一点思想准备。
娘拖着病体强撑着,盼晴和宝儿眼张轱辘,不知道失去爷爷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孩子瘦小的身子只能陪着孤单的施扬,一次又一次跪倒在爷爷的灵柩旁,答谢着来为爷爷送行的人们……这是施扬人生最凄惨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