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开始并不大,可以说是细微微的,只是把雨丝吹得轻轻地斜着,渐渐就大了,一紧一慢,雨丝一甩一摆,像尿尿的小孩捏着鸡鸡在戏耍,忽左忽右,尽管虎啸林披着雨衣,紧骑慢赶地到达厂子,还是淋湿了衣裳,扎了车,赶忙回屋换了一身出来,去见爹。
虎跑川正在跟虎跑村商量事情。虎跑村是昨晚半夜到的家,早上多睡了一会儿,一起床便来找哥汇报。这一趟,虎跑村去了一个星期,要了一笔货款,也带回了一个订单。舞钢因扩大生产,石墨保护材料需用量大幅度增加,给每个供应商都增加了指标,双龙的石墨品质上乘,储量又居亚洲第一,也就增加得多一些。对企业来说,订单多是好事,可以说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可对虎跑川的龙虎石墨加工厂来说,却成了问题,而且是一个令人头大的问题,生产能力在那儿摆着,就那么几台机器,还是漯河监狱用了多年的旧设备,完成原来的生产量勉强可以,现在一下子增加了这么多,咋也难以完成。
虎啸林听了一会儿,知道爹和二爹在为生产犯愁,便说,咱可以扩大生产呀。虎跑川说,说得轻巧,嘴一张一合就扩大了?虎跑村说,你有办法?说说看。虎啸林说,咱学城里的工厂,两班倒或三班倒,人歇机器不停,一天就顶两天或三天,这样别说这点订单,就是再多点,也一样可以完成。虎跑川说,你继续说。虎啸林说,这样一来,就剩人的问题了。虎跑村说,人好办,回镇子一吆喝,想要几个有几个,关键都是生手,不会开机器。虎啸林说,这个好办,把人招来,集中培训几天,然后将老人员一分为二或一分为三,一班一组,以老带新,谁带出师一个奖励一个月工资,保不准不出一个月,就可以独立操作了。虎跑川说,这事就这么定了,跑村负责招人,啸林负责培训和分工。虎啸林说,分工可以,培训怕不中,我妈要我立马去上班哩。虎跑川说,没说服你妈吗?虎啸林说,说服一半,我找了个折中的办法。虎跑川说,你妈同意了?虎啸林说,我妈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关键要看你的,你若同意,就成,你若不同意,就不成。虎跑川说,给你爹卖啥关子,说吧。虎啸林说,咱企业要发展,必须要有技术人才,我想去进修培训。虎跑川说,我正有这个想法,爹支持你。虎啸林说,光嘴上支持不中,要给钱。虎跑川说,我按月给你发工资。
虎啸林不想惹妈多生气,第二天就离开厂子去郑州联系进修事宜了。
二十六
招工是一件简单的事,在电视上打一个广告,全镇乃至全县都会有人来应聘,虎跑村还没想好广告语,余成群听说了,找到他说,先尽队里的人,日后厂子肯定要扩大,现在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面积又小,早晚要回镇子来办厂,到时候一家一户都有人在厂子里,想用地,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虎跑村没有想到余成群能为厂子着想,而且想得如此长远,心中不免多敬重三分。当时,虎跑村就有了一个想法,要把余成群也招进厂做一个带班的。后来的事实证明,虎跑村做对了。虎跑村采纳了余成群的建议,准备一家一家登门请人,余成群说,那要跑到猴年马月,不如明天开一个会,你把条件讲一讲,愿意的报个名,回头跟你哥商量一下定住要谁就中了。
会定在第二天上午。
下雨天,人们一个个猫在家里,不是打牌下棋,就是猜枚喝酒,三两天过去,便腻了,烦了,一听开会是为龙虎石墨厂招人,都赶紧跑了过来,尤其是那些平时一次会都不愿参加的年轻人,齐刷刷的都来了。余成群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吭吭两声清清嗓子说,大家都知道了,今儿这个会就一个事,给石墨厂招人,先明说了,厂里原本是要在全镇招人的,我琢磨着肥水不能外流,便拦下了,先尽咱队里,但不是一定要咱队里人,所以不能认为我想去,就一定得让我去了,厂里是有条件的,也是要审查的,那些懒得连自己庄稼都不想好好种的,我劝你趁早别报,报了也没戏,打我这儿都过不了关。我要说的就这些,下面让虎跑村讲一讲厂里的招人条件,够条件的,愿意去的,会后就到会计那儿落个名。
人招来了,按照虎啸林的建议,分作两班倒,从早上七点干到夜里十一点,机器检修放在十一点之后。加工厂快速运转起来,日产量几乎增长了一倍,照这样下去,供应舞钢没有丁点问题。但没过多久还是出了问题,矿石跟不上了。发展中的事物都这样,矛盾不断,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就跟一个小孩在成长一样,不是感冒发烧了,就是停滞受凉了,不是摔倒了,就是磕碰了,从来没有令人消停过。矿石跟不上,不是没有矿石了,更不是矿藏枯竭了,矿洞外已经堆成了一个小山包,是运不下来了,运矿石的路被冲毁了。舞钢那边一听说因矿山的路导致供货有了困难,立马就在电话里催促,修呀,快修呀!虎跑川知道修路,关键是老天爷合挤着眼,一直在下,即使停一天半晌,也只是像走路走累了,坐下来歇一会儿吸袋烟或者靠着树根打个盹。天不晴起,修也白修,前面修,后面冲,特别是沟槽的地方,黑水哗哗啦啦地流着,别说垫沙填土了,就是填一些碎石渣进去,也要不了多会儿,一样被冲得溜净。没办法,虎跑川只好冒着违约的风险通知矿山和车间放假。
余成群正在车间督促生产,龙书才过来要他通知工人放假。余成群一听说放假可能违约,违约就面临着罚款,便跑到虎跑川办公室。虎跑川正愁眉苦脸地瘫坐在藤条椅里,见余成群进来,欠了欠身问,余叔有事吗?余成群说,是放假的事,我是这样想的,咱大活人不能叫尿憋死,山上的路冲了,拉矿的车上不去,人可以上,架子车也可以上,咱可以抽出一些人用架子车拉矿,虽没有卡车运得快,总比停产强,如果钢厂那边催得急,咱就动员队里男女老少上山去背,不过你得破点柿皮,老话说得好,没有柿皮逮不住麻野鹊。虎跑川听着听着像旱蔫吧的莴苣菜被人浇足了水,一下子支棱起来,到了末了,几乎激动得要跳起来。这时候,通知一圈回来复命的龙书才走了进来,虎跑川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快去整俩菜,晚上我们敬余叔几大杯,喝他个一醉方休!龙书才刚走出门,虎跑川又喊道,通知所有人六点集中到包装车间开会。
企业的会议,尤其是农村里小企业的会议,没有大一二三小一二三那种冗长的长篇大论,都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多说,也不少说,双龙话说,只捞稠的。虎跑川只捞了几句,说,假不放了,从明儿开始,老人员在厂里加工,新进的,用架子车上山拉矿,几个人合伙或动员家里人帮忙都中,只要把矿石运进厂,按斤给钱,一天一结,不拖不欠。
会议开得很成功,成功的标志是,第二天,每个职工都拉来了一把架子车,还跟来了一个或两个家人,一个个戴着雨帽,披着蓑衣或塑料单,一天运下来的矿石足能满足一天的加工需求。第三天,又来了一些职工的亲戚朋友,远远地望去,运矿的车队如一条长龙游弋在盘山路上,游弋在蒙蒙雨雾之中,蔚为壮观。
二十七
下了一个多月的甲子雨,最后在一连几天大雨如注之后,终于停了。节令早过了当地的麦收时间,地里麦子的麦穗已经发灰发黑,火辣辣的太阳一晒,咯咯叭叭炸响,掐一穗在手里揉揉,吹飞麦糠,人们的眉头立马就拧住了,手心里的麦粒,有一半已经拱出了蛆蛋蛋儿一样的白根根儿,要吃一年的瞎麦了。不管麦子再瞎,那也是一季子收成,不能扔在地里,虎跑川吃过午饭,没有午睡,一个人走出厂子,跳到旁边的麦地里,用脚踩了踩,估摸着再晒一天就可以下脚了,便决定放假,让职工回家收打麦子。
俗话说,冤家路窄。余虎两家路不窄,一条U形街走着,大街朝天,各走半边,连半边也不需要,街边的人行道就足够了。路不窄,地却窄了,不是窄了,是挨着,中间只有一脚宽的一个小地埂。分地的时候,王**一看跟付彩琴挨着,就要求余成群给调一调,余成群说,你家有怨,他家有仇,可以调一调,不搁地邻,那要是你家有情,我家有意,想地挨地了,是不是也要调一调,那样的话,岂不全乱套了,我这个队长还干不干,地还分不分!余成群不让调,地只能挨着,亲密地挨着。上级有政策,责任田至少要三十年不变,也就是说,两家的地要挨三十年,有可能还会天长地久地挨着,这是谁也没办法的事。
地挨着,麦子挨着,割麦的人自然也必须挨着。也可以不挨的,错一天割呀!可地一样,天一样,熟得一样,老话说,麦熟一晌,错半天就不一样了,何况这麦子早熟了,熟过了,晚割一天,就多晒一天,多晒一天,就多干一些,麦穗就易折了,麦籽就易落了,都是要损失的,谁也不傻,那就一起割呗,谁怕谁呀!但到了地头,还是怕了,谁也不想去挨着的一边割。事实上,有两个人想挨着,却不敢挨,也是怕。这两个人不说也知道,一个是虎跑村,一个是余小叶。怕跟怕不一样,大家的怕是怕挨着了,弄不好会镰刀相见,虎跑村与余小叶的怕是怕家里人看出了端倪,遭到责骂,甚至横刀劈下,断了两人的秘密来往。
最终,付彩琴说,跑村,你是当叔的,你把边,别让人割过了界。这两家割麦,如三国里两国交战,你派一员虎将,我也不能出一个熊兵,王**见这边付彩琴派了小叔子虎跑村,便对余小叶说,你姐不在,你就是老大,你上!王**来了个巾帼不让须眉,犹如佘太君下令穆桂英挂帅,这一招甚是了得。余小叶嘴上嘟哝着,却暗喜着偷偷瞄了一眼虎跑村。虎跑村听王**这么吩咐,也暗喜着向余小叶瞄去,两人正好四目相对,叭!火星四溅,差点引起一场麦田大火。
架势摆好,犹如运动员站在起跑线上,单等发令枪那“呯!”的一声响,就将割麦大战推向白热化的焦灼状态。这毕竟不是赛跑,没有发令枪,虎跑村和余小叶往临界一把,就割了起来。余小叶大声说,虎跑村,长点眼色,不许割偷割我家麦子!虎跑村正色道,余小叶,你也休想越界!两人嘴上斗着,眼睛却在交流着。余小叶眼睛说,帮我割一把。虎跑村眼睛说,你亲我一下。余小叶就拿镰刀碰虎跑村的镰刀,两铁相碰,叮当作响,如争斗,似呢喃,只有两人知道究竟是啥。
割了一会儿,余小叶落下了,虎跑村站在自家地里,镰刀却越了界,噌噌噌,割出一片,一直身惊讶道,啊哦,咋割错了,忙不迭地将一搂子麦子放到余家地里。余小叶说,把眼睛看好了,再割我家麦子,小心我对你不客气。虎跑村眼睛说,来呀,你来咬我一口。余小叶就拿镰刀叮当一碰,眼睛说,想得美!虎跑村心里甜甜的,手中的镰刀就起了风,噌噌噌,便是一大片,把余小叶又落下了。
割了一天麦子,虎跑村跟余小叶打了一天的嘴官司,也打了一天眼官司,一天镰刀官司,一直打到了麦子上了稻场,月亮上了柳梢头。
累了一天,吃过晚饭,大家都简单洗一下早早地睡下了。余小叶烧了一桶热水,提进楼梯间里,拉亮灯,关了门,准备洗一个热水澡。楼梯间是盖平房时专门学着城里人设计的浴便两用卫生间,既可以解手,也可以洗澡。因为没有自来水,一直没有启用,一家人解手还是去院子外面的厕所,只有洗澡的时候,跟余小叶一样烧一桶热水,用一用。楼梯间后面开有一扇小窗,事实上只是扁扁的一个长方形,竖着装了一排指头粗的钢筋,没有窗扇,没有玻璃,为的是通风散气。余小叶将上衣脱了,挂在窗子上边两侧的钉子上,刚好撑开遮住窗口。余小叶抻了抻上衣,觉得遮严实了,才放心地脱衣服。余小叶的担心是有根据的,镇子上发生过好多次偷看女人洗澡的事,派出所查了好多次,也没一点眉目。
上衣已经脱了,只剩下一道胸罩。那时候的胸罩跟现在的没法比,不是馒头一样的两个凸凹,而是自己做的一条宽白布带子,在两个地方做了一个斗状而已。余小叶先褪了裤子,白皙修长的大腿和平滑的小腹一下子呈现在面前的穿衣镜里。电灯光下,肌肤花瓶一样瓷白,光滑,羊脂玉一样细腻,柔美。余小叶没有孤芳自赏,又背过手去解胸罩,带子结着活扣,轻轻一拉,就散开了,一对调皮的小白兔,一下子蹦出来,在胸前快乐地蹦蹦跳跳。余小叶丢开胸罩,怜惜一般地轻抚着,仿佛在安抚它们快点安静下来。可它们是那么的顽皮,她的抚慰使它们更加的欢快了,不住地从她光滑细腻的掌心里滑出来,弄出一阵颤栗,一阵慌乱,一阵酥痒,令她欲罢不能,不停地轻抚着,竟一时忘了洗浴。这时候,喵——!窗外一声猫叫,惊醒了余小叶,迅速用双臂压住一对不安的奶子。护住了上面,才想到还有下面,只有两只手,没法顾及,索性蹲了下去。喵——!又一声,喵——喵——!一声接着一声。听清了,是猫叫,不是猫叫,是虎跑村那只馋猫在叫,余小叶这才想起窗子遮着哩,便放开双臂站起来,压低了声音说,馋猫,老鼠眼不许偷看。虎跑村说,看见了,白膘膘一条美人鱼。余小叶说,再看,小心你的绿豆眼!虎跑村说,快点洗,我等着哩。
月亮并不圆,还看得出模糊的缺,月光却是朗朗的,把田野照出灰蒙蒙的一片白。那些割过的麦田,不仅灰白,还泛着银光,虎跑村知道那是麦茬被跐倒的缘故。远处,有人在割着麦。许多人喜欢夜里割,不晒日头,凉快,但大多都不这样,夜割有危险,毕竟夜不观色,容易割伤,还有蛇,尤其是土布袋,就是蝮蛇,毒得很,被咬上一口,轻则皮肉溃烂,重则性命不保,再有就是割的麦茬高高低低,割回的麦子露水大,如果脱粒不及时,会出现霉变。所以,夜割者,大都是怯冷怕热的人。今年不一样,刚下过雨,夜里一回潮,麦秆皮实了,不易折穗,损失就小一点。
虎跑村在窗外等着,有些焦急。里面哗啦哗啦的撩水声,一声接着一声,一阵儿接着一阵儿,不紧不慢,慢条斯理,把虎跑村撩逗得心旌摇**,很想过去扒一扒窗台,但他强忍住了。事情就是这样,你越忍,越强烈,越难忍。有几次,虎跑村的手已经伸到了窗台边,最后却是使劲地咽下一点唾沫,催问道,好没?余小叶也不应,虎跑村知道余小叶说了,她说,我就慢慢洗,急死你!
里面的撩水声终于停了。虎跑村的心悸动了,呯呯呯响,像刚从麦地里撵出来的一只野兔突然撞进了怀里。虎跑村走近窗子,颤颤地说,快点,我在门口等你。
余小叶终于走出来,做贼一样,轻轻地拉开门,又轻轻地关上门,才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到了虎跑村跟前却是猛地一扑,贴了上去。两个人立马蛇一样缠在一起,缠在一起的还有两个软体动物一样的舌头,它们相互抵着,勾着,缠着,绕着,舔着,吸着,时而翻江倒海,时而轻柔舒缓,时而电闪雷鸣,时而啁啾呢喃,把好端端一个的夜晚弄得宁静又热闹,热烈又甜蜜。
月亮在淡淡的薄云里游弋着,点亮了满天的渔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