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危楼冷哼一声,眼底却藏不住地透出一抹柔和。
他把那瓷罐小心翼翼塞回怀里贴着肉放着,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怀里还有那封只有七个字的信,他每天夜里都要摸出来看上百遍,直到把那薄薄的纸头摸得变了形,起了毛。
其实他伤得重,右胸那个窟窿到现在一喘气还连带着肺管子疼。可他写信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笔,硬是咬着牙、憋着气,一笔一划写了那七个字。
他怕温软哭。
那小兔子平日里连瞧见个杀鸡都能吓得红眼圈,要是知道他差点烂在鹰愁涧,怕是能把心哭碎了。
“报——!”
一名校尉快步冲进帐内,单膝跪地,打断了霍危楼的显摆。
“启禀将军,太子殿下请您过去议事。说是京城那边来了传票,催着粮草结余和单于押送的名单。”
霍危楼脸色拉了下来。
一提到京城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政敌,他那股子邪火就往天灵盖窜。他在前方卖命,后头那帮言官御史竟然在议论着抄他的家。
“知道了。”他撑着椅子站起来,虽然腿还是一瘸一拐,但步子迈得极大,带着股要把地面踩穿的狠劲。
他大步走出营帐,寒风呼啸着灌进来。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信,又紧了紧身上的天青色冬袍。
“软软,等老子把这点烂摊子收拾完,就回家。”他低声呢喃了一句,眼神在那一刻锐利得像出鞘的长枪,直指京城的方向。
:京城粮荒
京城,积雪还没化干净,刺骨的湿冷从脚心往骨缝里钻。
长街两旁的铺子虽然开了门,可街上的气氛冷肃得叫人心惊。尤其是在粮行街口,天还没亮就排起了望不见头的长龙,清一色都是穿着补丁衣裳的平民百姓,里头还夹杂着不少背着包袱、满脸愁容的将军府军属。
温软戴着浅色的幕篱,带着小桃站在街角。
“王记粮行的精米又涨了?”温软的声音隔着薄纱传出来,清冷里透着股压不住的忧心。
小桃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何止是涨!前儿个还是一斗米两百文,今早已经贴出告示,要五百文了!那陈家的陈粮,里头拌着沙子都敢卖到四百文。这不是要人的命吗?”
温软垂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这种情形他见过。当初江南水患,那些黑心商人就是这样坐地起价,逼得流民卖儿鬻女。
他挪步走向最近的一家药铺,那是京城最大的保和堂。本想买些平日义诊用的基础药材,可刚进门,就瞧见掌柜的一张老脸拉得老长。
“温大夫,真不是我不给您面子。”掌柜的拨拉着算盘,头也不抬,“连翘、金银花、白芷,这些行军打仗用得上的药材,现在的价格一天变三个样。您要的那批,没有一百两银子下不来。”
温软掀开幕篱的一角,露出一张没多少血色的脸:“可这些都是陈药,以往只要十两。”
“那是以往。”掌柜的终于抬头,眼里带着市侩的算计,“太子殿下的援军从北边撤回来,带走了多少粮草药材?现在城里人心惶惶,都说蛮子随时可能反扑。这些东西,保命的。您将军府家大业大,还差这点银子?”
温软没接话。
他这几个月为了维持府中开支,安抚那上千名军属,已经变卖了不少私产。库房里的金条虽然还有,可若是照这个涨法,不用两个月,将军府也得被吃空。
两人走出药铺,迎面撞上几个将军府的亲兵家属。
那带头的大嫂瞧见温软,眼圈立刻红了,扑通一声就跪在泥地里。
“夫人!您救救咱们吧!我家那汉子在幽州受了伤还没回来,家里那两个娃已经喝了两天稀粥了。米店的掌柜说,没钱就拿房契去抵,这……这不是绝路吗?”
周围几个妇人也跟着抹眼泪。
温软赶紧伸手去扶,可那大嫂执意不肯起来。
他环顾四周,原本繁华的京城,此时竟像个巨大的蒸笼,蒸腾着百姓的绝望和贪婪。那些黑心商人身后,多少都站着朝中权贵的影子。他们囤积居奇,想趁着霍危楼还在边关,把镇北军的后路给断了。
“周猛还没回来?”温软转头看向小桃。
“回了,正在府里等着。说是打探到城南最大的粮仓其实是宁王府的外戚在管着。”
温软眼神动了动。
宁王。又是那个在将军府门口被他羞辱过的宁王。
他收回手,声音虽软,却带着一股子冷硬的劲儿。
“大嫂,先起来。带大家回府,今天晚饭之前,我一定让大家吃上干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