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这次谈话的两个月之后,拿破仑站在马德里腓力二世的画像前。他走进王宫,迅速地穿过画廊。在这位征服者的画像前,他伫立许久,像是在和那位国王对话一样,他的随从看着这场面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凝视着画像的人说:“在我的国度里太阳永不落”。或许没有宗教法庭的帮助,这个遍布世界的帝国将不可能被建立起来——拿破仑在入侵西班牙时才将这一法庭废除。他不是一直都这么仁慈吗?太民主吗?尽管这样,他在十几个国家给自由套上工具,这样就可以驾驭它去为独裁者拉车。可能问题是他说得与写得太多了?腓力有一双看透一切的眼睛,他总是默默无语。他看上去有点不高兴。但谁又高兴得起来呢?
朋友的背信弃义刺伤了皇帝的心。的确,那是最痛的一刺。他给予了太多的个人信任,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工夫也都白费了。确实,除了从这世上重新招募一支军队之外,他走投无路。明年所征的兵员提前一年征召入伍;并且必须用一切可能的和不可能的手段筹集经费;由于西班牙事件,公共基金下降到百分之七十八。尽管这样,奥地利早已准备就绪,比他料想的要提前得多。四月,通过情报表明敌军已经出发,拿破仑于当天晚上十点左右在**获此消息。他立即命令午夜动用军队,而这部庞大的机器在四个小时之后才做好准备,他气得火冒三丈。
到达巴伐利亚以后,他惊讶的发现奥地利人在进军时所犯下的错误。他几乎不相信自己好运气的到来,好像他长高了,他的两眼放光,眼神、情绪和言谈举止都露出一种喜悦,他喊道:“我擒住他们了!他们的军队要完了!一个月以后我们将出现在维也纳!”可惜他低估了时间:他将在三个星期后抵达那里!他激励起士兵在四十个小时内行军六十五英里以上的士气,在连续五场战斗中击败了敌人。后来,他从军队调动的角度出发,称这五场胜仗是他最辉煌的荣誉。最后一天,他的脚却受了伤。由于命中注定他铜墙铁壁的神话(军队对此深信不疑,连他自己也乐意听)将被揭穿,一颗子弹击中了他那阿喀琉斯的腱。
但他又一次迅速的踏上征程,并穿过德意志。拿破仑的坐驾从外观上看很一般,但里面却制作得很舒适。皇帝可以在里面舒服的睡觉。白天他可以在里面发号施令,就像在杜伊勒利宫或一顶帐篷里那样。他是第一个克服了阻力运动的摩擦力。虽然他旅行的速度没有我们快,但却超过了以前所有的旅行家。他只用五天的时间从德累斯顿抵达巴黎。马车里有很多可以上锁的抽屉,他在里面存放着报告、急信以及备忘录。从车顶上悬挂下来的一盏灯照亮整个车厢。他前面挂着一份他旅途中必经之地的名单,其中包括驿马等待他的地点。假如有信使赶到,贝蒂埃或其它的正好在他身边的军官就要赶紧记下较为紧迫的命令,而让马车继续颠簸着前进。不久,人们就会看到传令兵向四面八方飞驰而去。
驭者座上的马穆鲁克卓荦冠群。两个驭者一起赶着六匹马。马车周围是一圈侍从武官、侍从官以及轻骑兵。当队伍出发时,道路窄得几乎容纳不下它,漩涡般的尘土和热浪包围着它,夜色和雾气包围着它。农民们站到道路边为这阵龙卷风让路。他们惊叹得目瞪口呆,坚信魔鬼正藏在拿破仑的体内。皇帝在身后残留下了一道踪迹,就像撒纸屑游戏留下的一样:他从马车窗户向外扔出的不仅有所有的信封以及其他废纸,而且还有没用的所有的报告(撕成了小碎片)、他读完的所有的报纸,最后甚至还有书,这些书他有了闲空就扫两眼,然后就把它们扔到路上的泥里去寻找自己的归宿。
不管他在哪里下车,都有人为他准备好的热洗澡水。然后他从凌晨两点开始口授文件至四点,接着抓紧时间睡三个小时,七点再次启程。马车停下来时,如果说白天他用小望远镜欣赏乡村景色的时候,四个轻骑兵站成一个方形将他围起来,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如果他需要用大望远镜,他就用一个侍从的肩膀作撑架。无论他停留的时间是短是长,或者是在马车里帐篷里,不管在营房里还是营火旁,在战时,地图总会在他手边侍候。只要随从中的任何一个人,假如不能在地图上为他指出停留的准确位置,或是他当时想察看的地区准会遭到一顿臭骂——即使是身为纽沙特尔亲王的贝蒂埃本人。在他整个生涯中,地图跟随他周游列国,上面钉着彩色大头针,晚上由二十或三十支蜡烛照明,上面放着一把圆规。这是他的圣坛,他对着它做祷告。它就是这个无家之人真正的家。
他兵不血刃第二次夺取了维也纳,还是住在申布伦宫里同样的那个房间里。但战争并未结束。
在此期间;他那辽阔的帝国里所发生的事情对他非常不利,而令敌人感到倍受鼓舞。有来自西班牙的坏消息;欧仁在意大利北部打了败仗;由于米拉要从那不勒斯出征,罗马皇帝与罗马必须迅速了结,就好像霍亨斯陶芬王室在很多个世纪以前所做的那样。四年前,他们在这同一张写字台上,起草了取缔那不勒斯王室的敕令。现在,他又对教皇使用了这一招。由于拿破仑在这个结骨眼上要挥舞利剑四处出击,他毫不顾忌道德和政治后果,以这一危险的敕令为赌注,其理由只不过是要让自己在意大利的军队会师。
但愤怒也起了不小的作用。年初在西班牙的时候,他无意中说出了他对罗马有多么愤怒:“去年,教皇把圣化过的蜡烛送给了其他国家统治者而不送给我们,这简直太小气了。给罗马写信时,就说我们不要了,我们家的三个国王也都不要了。就说在圣烛节时,我经常从自己的神职人员那里获得圣化的蜡烛,这些蜡烛的价值并不依靠大红袍或其他的权力象征。在地狱,神父和教皇没有区别!因此,经我自己的一位神职人员祝福而得到圣化的蜡烛会和教皇送的同样神圣。我不要他送的蜡烛,我家的任何一位国君都不可以接受。”
他就这样破坏了教皇的计谋,像一个新教徒,像一个革命者。拿破仑毫无生气地走在西班牙的街道上和在战场上时的心情一样。现在,在申布伦,他直接剥夺了教皇作为君主的权力。教皇被贬低到梵蒂冈,每年只给他二百万的收入。
皇帝的很多随从官员大为震惊,因为其中一些人就是虔诚的天主教徒,而且距离五旬节只剩五天了。他不会是在向天主挑衅吗?不久,那些信仰强烈得已经着魔的人很有可能发现他们的料想得到了证实。在五天后的五旬节,拿破仑在他一生的战役中第一次被打败。
有些人以为阿斯珀恩·埃斯灵战役没有可比性,反正没有人把它当成是拿破仑获胜。多瑙河上的桥被冲垮,这和在洛迪、里沃利、马伦戈以及其他很多场合发生的重大事件一样,也可以说在很大程度上是命运的左右,或者说同命运并无太多关系。他正是凭借这样的突发事件从天主手里夺取了胜利。他青年时代的一位朋友拉纳元帅受了重伤。拿破仑急忙来到这个奄奄一息的人身旁,据说他的这位老战友无论是从话语还是眼神都表现出强烈地敌意。那天晚上,拿破仑久久地坐在饭桌前一声不吭,饭一口未动,并拒绝接见任何人。
“被征服了?可以被人所征服?”他沮丧地凝视着前方这样想道。“阿喀琉斯的脚踵真的已经被击中了?那个射手难到瞄得比塔列朗还准。不,那是绝对我自己的过失。在敌人的眼皮底下过河实在太危险了!拉纳是正确的,他已经过了半截。巴黎在说些什么?如何向巴黎交代这件事最好?”他以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申布伦,那是坐落在敌国之中一座孤独的大宫殿。他的波兰情人!他要能和可爱的瓦莱夫斯卡呆在一起有多好。她虽然正坐在远方的一座波兰城堡里,但她的心却向往着他。而在去年他想让她生个孩子的希望已经破灭了。
他派遣人去叫她。
来自罗马的坏消息!对于拿破仑的罢免令,教皇马上用一封开除教籍的诏书予以抗之。这能吓得了皇帝吗?他嘲笑了。他笑天主教会的中世纪遗风。这个军人,这个凭借自己奋斗成功的人想:
“在巴黎圣母院,这位教皇想亲手给我戴上皇冠,而我却从他手里把皇冠抢走了,难道这就是他对我的报复吗?怎样才是神圣的?是否有过耶稣都值得怀疑,惟一可以知道的是我们可以利用他。而在这文明时代,只有儿童与保姆才担心被逐出教会。在这之前,我有两次都被剥夺法律保护权,一次是在雾月十九日,一次在科西嘉。而这样的闹剧会带给我好运!”这些想法能使他振作起来,他准备开始向马希费尔德发起反攻,并在瓦格拉姆再次获胜,就像以往三十场战斗中那样,他那已被开除教籍的武器迫使虔诚的查理大公抵挡不住。两天的战斗就要打完时,一切进展都还顺利;统帅累得受不住了,他让鲁斯塔姆在战场上给他铺一张熊皮作床,告诉马穆鲁克在二十分钟后叫醒他。他躺下熟睡到规定的时间,醒来之后精力非常旺盛。战斗结束后,达成了休战协定。第二天,他在向妻子汇报了新胜利的消息后又加了一句:“我晒得像浆果一样黑。”他已经完全恢复了活力,心情变得舒畅起来。
当回到申布伦他发现瓦莱夫斯卡正等着他。不知有多少可爱的女人悄无声吸走过这座大宫殿的暗门以及不显眼的房间,使哈布斯堡王室的成员恢复了活力?现在,这位来自地中海的探险者每晚都派人去接那位伯爵夫人,她就住在不远处。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接待室的侍从官要当心,不得让马车翻倒在崎岖的路上。二人第二次在一起共同生活了快三个月。他在芬肯施泰因时就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并向她许诺这一天会到来;而地点和时间取决于世界历史的进程,并不完全取决于他自己。
几个星期之后,她便知道自己怀孕了。这一次,她会给他那件向女人索取十二年、但只需要得到一次的礼物吗?这样,这段浪漫插曲平添了一项新内容。刚过午夜的八月十五日,他躺在她的怀抱里,等待着他不惑之年的生日破晓,想着一大早虽然是在整个法兰西,但实际上是在他统治的所有国家的礼炮和钟声将迎接这一天的到来——教皇曾乖张地将圣拿破仑节改到这一天——而第一个向他祝贺的竟是这位芳龄二十的美人,她只用能结结巴巴地讲拿破仑运用自如的两种语言,她用眼睛所表达的意思比话语更多,这对他来说不觉得是很奇怪吗?他的思想完全退回到十年前从埃及起航回国的时候,那时他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了大海,英国人洒下的大网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捕获他。现在他与那时判若两人,但并不比那时幸福,因为他是“事物本质”的奴隶。
他与两年前在芬肯施泰因时候的样子也大不相同。那时他已是世界帝国的创始人,是个君主,东方的国王和西方的国王都向他俯首贴耳。现在这一帝国正处于守势,甚至刚刚打赢的那场大胜仗也只好小心地加以利用。
在瓦格拉姆的那天,他刚刚听说自己的手下在罗马犯了一个严重错误:
“我对手下逮捕教皇十分气愤。那是件非常愚蠢的事!你们应该捉捕红衣主教……而把教皇弃在罗马不用管他。”他曾嘲笑开除教籍诏书的象征性意义。“开除教籍”只是句空话,一种子虚乌有的东西,法兰西的主教随时可以将其废除。但作为政治家,他马上意识到关押和流放教皇是极为愚蠢的事情。这一荒唐的行为使他陷于不义,因为一个被流放的教皇在理论上要比一个喧读诏书的教皇更强大。
其他的信件正相继送到他手里,这次是自西班牙寄来的,禀告他英格兰已挽回在那里的损失,但森林地带神出鬼没的西班牙人民也和英格兰结了盟,现在正顽强地进行武装反抗。来自巴黎的消息说,富歇已逾越了他的命令到处征召国民卫队,其意图明显是要在全国上下加剧对英格兰的恐惧,在新征召的士兵中煽动不满情绪。
一个困难和危险的局面摆在眼前,其困难和危险随着范围的延伸而加剧。而来自罗马和巴黎的信函已发出来一个星期了,而来自西班牙的信也是在两个多星期以前写的。等到发自申布伦的新命令传达到巴利阿多里德时,整个情况将会完全改变。他要是能以光的速度发出指示该有多好,那样他就只要在多瑙河畔的这一间办公室里发号施令就可以统领天下了。在目前形势下,他必须中断谈判,奥地利在英格兰和匈牙利的支持下,已经将谈判延迟好几个星期了。最近,这位胜利者表示得到王国的三分之一,人口是九百万,最终遭到拒绝。现在他实施一项不一样的计划。在他无休止的谈话中,有一次(这次和布勃纳伯爵的谈话持续了将尽七个小时)他以令守旧派的外交官觉得困惑的坦率,而且向其对手说明了自己的窘境:
“我要对阿斯珀恩·埃斯灵战役的失败负债,并由于自己的错误而接受惩罚,但士兵们的士气仍然没有动摇。”他简单地讲述了他在战场上使用过的战术。“我要告诉你你的症结所在……你在打仗的前一天起草计划,当时你还不清楚对手的调动情况,也不明白自己要占领什么阵地。就我而言,我从来不提前那么长的时间发布命令,而且在整个夜间必须十分小心。天破晓时,我把侦察员派出去给我打探地形,只要我还拿不定主意,我就让军队以备战状态集结在一起……随后我就突然扑向敌人,在最合适时候突袭敌人……你告诫我说我不应该随便开炮荼毒性命。要我如何是好呢?我的军队不再年轻力壮,但全国人民需要和平。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能更多地使用大炮。”
后来他说起盟国:“现在我相信沙皇,但我并不确定他会站在我这边!至于普鲁士,它在我俩之间犹豫我早就心知肚明。”突然,他只要求得到原来的一半,并提出结盟。他别无选择,因为他要重返巴黎。谈判的新准则!奥地利要给莱茵邦联和俄罗斯;必须给拿破仑留出一条通向巴尔干半岛各国的路。谈判持续了好几周。瓦莱夫斯卡明亮的目光使他冷静下来。
十月,拿破仑在申布伦举行隆重的阅兵式。一个年轻人因和闯官殿被捕。经过搜身,在他身上发现了一把长匕首和一个姑娘的画像。在警卫室里审讯时,他只字未提,说他只能向皇帝本人解释。这个名叫弗里德里克·施特普斯的十八岁的小伙子很快见到了皇帝,拿破仑用法语向他提问,拉普担任翻译。
“是的,我想刺杀你。”
“你肯定是疯了,或是病了。”
“没有,我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