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觉得军师的话不无道理。尤其是“日中有黑子”的警告,更使他心生疑虑。’正要下令暂停进军,前方已经传来凶报:胡深战败被俘,被陈友定杀害了!
原来,陈友定见敌兵远道来攻,命大将阮德柔在建宁城外布下了重兵,又在锦江边摆下四万人马作外线策应。胡深发现敌阵森严,主张暂缓进攻,以待后续部队。朱亮祖不依,强令胡深进兵。军令难违,胡深只好催军攻击,结果,寡不敌众,身陷重围,受伤被俘,当即被杀害!
用兵前没有跟刘基商量,用兵过程中又不立即增兵或撤退,以致损兵折将,惨败而归。朱元璋十分后悔,对陈友定的战事只好停下来。像救援安丰一样,遭受到了惨痛的教训。
这次挫折,对朱元璋来说,与其说是一件坏事,毋宁说是一件好事。因为他正面临着一场大战:与张士诚的生死决战。挫折和失败,使得朱元璋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不仅自己谨慎思考,而且集思广益、认真听取刘伯温等谋士的意见,方才决定对张士诚的进攻战略。
眼下,张士诚据守的疆土,南至绍兴,北达通州、泰州、高邮、淮安、徐州、宿州、濠州、泅州,直达山东的济宁。朱元璋接受了福建惨败、轻举冒进的教训,决定先扫清江北,剪其羽翼,然后南下江浙,攻其腹心。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力求万无一失。
至正二十五年十月十七日,消灭张士诚的大战拉开序幕。徐达、常遇春、冯国胜、华高等大将率马步舟师,水陆并进直扑泰州。一个月后,泰州被攻占。接着挥师逼近高邮。朱元璋担心徐达自行深入,无法节制策应诸将,命冯国胜为高邮指挥,徐达仍然返回泰州,居中节制。果然不出所料,张士诚采取了“围魏救赵”的战术,派兵攻打江南的宜兴。徐达迅速南下增援,宜兴解围后,徐达整军北返,仍然驻师泰州。
第二年三月,朱元璋方才命徐达去高邮前线。他写了一封亲笔信传授机宜:
教徐相圆可将水陆军马二万人前去攻兴化、高邮、淮安。此数城贼兵,高邮军民不满五千,淮安仅有六千人,兴化不过是众百姓自守。常平章(遇春)军马屯于海安城四外,不时出没,巡哨通州盐场等处,是必小心。张寇见我军马去攻淮安,深入淮地,离大军甚远,必来与常平章厮杀。不然,也会派大船于镇江一带攻略地面。我所料不过如此。你每(们)见得高处,随着你每(们)意见行事,休执著我的言语。
这封未经文人加工润色的书信,字迹歪歪扭扭,通篇朴实直白,是原汁原味的朱氏“真迹”。证明朱元璋此时的文化水平,不过尔尔。但,信中除了预测张士诚动向之外,又令常遇春在徐达深入前敌时,加强沿江防守,来往策应,却颇有见地,部署周密,慎之又慎。说明朱元璋已经历练成了一位成熟的军事家。
朱元璋之所以在此刻命徐达亲自统兵攻取高邮,一则因为高邮久攻不下,影响士气,二则因为冯国胜中了敌人诈降之计,损失惨重,使他十分气愤,急于报一箭之仇。
原来,当徐达增援宜兴时,高邮守将余同佥派人来联络投降。规定的暗号是:推倒城上的女儿墙,一起动手,里应外合。冯国胜信以为真,夜间派大将康泰率一千余人来到城下。谁知等到女儿墙被推倒进城之后,方知是一场骗局!
徐达得报,急忙率大队救援。但是,已经晚了,康泰的部属,被埋伏在城内的敌兵全部杀死了。徐达大怒,立即下令攻城。将士们同仇敌忾,决心报仇,高邮城很快被攻破。他们惧于军令,既不敢骚扰百姓,也不敢随意杀戮俘虏,把俘虏统统解到了应天。俘虏们的妻女却遭了殃,大部分被抢去,做了愤怒的胜利者的享乐品。
朱元璋闻讯,又写了一封亲笔信给徐达,愤怒地加以斥责:“这个比杀人,哪个重?将头目人一概杀了倒无可论。掳了妻子,(却)发将精汉来我这里,陪了衣粮,又费关防,还养不住。杀了男儿,掳了妻小,敌人知道,岂不抗拒?星夜教冯副使去,军前但有指挥、千户、百户及总兵官的伴当(部下)掳了妇女的,割将首级来。总兵官的罪过,回来时与他说话!”
值得注意的是,朱元璋对“精汉”即敌人将士的态度,却是大相径庭。在此之前,他对俘虏不是放回,就是留下来以壮大自己的势力,现在却指责部下,不该将俘虏押来应天,既要供吃供穿,还要派人看管,而且还有叛逃的可能,太不合算。言外之意是,纯属多此一举。部下弄不懂的是,该将俘虏一律放掉,还是统统杀光?
徐达遭到严斥,处处谨慎行事,不久,便很快将淮安、泗州、安丰、濠州、徐州、宿州等地攻下。兵败如山倒。仅仅用了半年的时间,张士诚所控制的淮东、淮西,便全部划进了朱元璋的版图。
家乡濠州到手,朱元璋大喜过望。立刻萌生了衣锦还乡,祭奠父母的打算。
转瞬之间,离开钟离太平乡孤庄村已经二十一个年头了。从军后离开濠州南略定远,也过去了整整十二年。幼年时的饥寒窘困。至今记忆犹新。父亲兄侄的惨死,一想起来便心头颤动,热泪涔涔。破茅屋里的炊烟,学屋里的嬉闹,牧牛娃的恶作剧,佛坛前的香火……家乡的一切,都勾起朱元璋深刻的回忆与无限的遐想。痛苦不幸的幼年,寻不出几丝可咀嚼的甜味,苦涩和伤感却总是溢满心头。故乡呦,不过是一幕幕不堪回首的,隆剧,一曲曲掺和着泪水的哀歌。值得庆幸的是,这一切统统成了过去。怀揣汤和的书信、光着脚丫从军的莽和尚,如今成了拥兵百万、号令一方的主宰,人人仰望的吴王!他的发迹,谁都咂着舌头,连称奇迹。许多一起并肩征伐的伙伴,多少人成了刀下之鬼,遗尸疆场。自己却多次大难不死,遇难呈祥,并且步步发达。这除了得之于勇敢的拼杀、主要来自于命运。不错,是命运!是父母在天之灵的庇佑。为了报答父母的养育护佑厚恩,必须尽快地回乡祭奠父母,为他们建碑立碣,重修墓园……
不过,在朱元璋的潜意识里,还有另一层故意的显耀:一吐当年在家乡受欺凌、被冷落讥笑的恶气。不然,他尽可以轻装简从,不必如此张扬。
四月十二日,即徐达攻克濠州的第四天,朱元璋便迫不及待地从应天出发衣锦还乡。
“祭祖”的行列威武雄壮:兵马,扈从,执事,仪仗上万人,浩浩****,逶迤十数里。博士许存仁、起居注王祎等文臣随行,准备随时提供咨询,并将他的一言一行记录下来,以备载人史册,流传后世。
回到故乡,朱元璋驻扎在皇觉寺里。第二天一早,他便带上许存仁、王祎及几个随从,来到孤庄村查看祖坟。来到当年殡葬父母的地方,久久愣在了那里:满目荒草荆棘,仔细观察了好久,好歹才辨认出几乎变成平地的父母坟墓。
当初殡葬父母时,连块坟地都没有,是好心的刘继祖老人送给他一块墓场,才草草将老人埋葬。二十多年过去了,没有人前来添一锹土,烧一张纸钱。难怪成了不敢辨认的乱草岗……
想到当年的穷困与凄凉,朱元璋匍匐坟前,大哭一场。
朱元璋与许存仁、王祎商量,重新踏勘吉地,隆重迁葬。二人急忙答应,四出寻觅高明的堪舆先生。
“不可,不可。这里地势虽然略嫌局促些,但左伏龙,右栖凤,北依青冈,南望平畴,是一块难寻难觅的风水宝地。倘若重新起坟,只恐泄了山川灵气呀。”堪舆先生大摇其头。
破了风水,可是非同寻常!朱元璋只得遵办。划进一大片土地作为陵园,将原来的坟墓加高加大,昼夜进行赶建。青石围墙,白灰漫顶,树碑立碣,朱柱白栏,顿时大变了样子。
择定吉日,举行了隆重的奠安仪式。僧道吹手,牛羊三牲,纸灰飞天,香烟氤氲。朱元璋素冠白缨,粗布孝服,再次拜奠在修建一新的陵墓前。
他的父母在天之灵,真该含笑九泉了。
朱元璋牢记着恩人汪妈妈和她的儿子汪文,更没有忘记好心的刘继祖夫妇和他们的儿子刘朋。趁着陵墓修建期间,他拜望恩人,访问乡亲。刘继祖夫妇已经去世,朱元璋亲自去墓地进行奠扫。汪妈妈和他老伴还健在,朱元璋急忙前去问候。亲切攀谈之后,给他们留下了白米五斗,白银二百两。另外,朱元璋还隆重设宴款待家乡父老。一百多位花甲老人应邀赴宴,一派欢声笑语,说不尽的颂扬感戴。心花怒放的朱元璋,殷勤地劝酒布菜,一派不忘旧情的谦虚胸怀。
离开家乡前,朱元璋把刘朋、汪文二人叫来,问道:“我想委派个差事,不知你们愿不愿意?”
两人齐声答道:“吴王,你老人家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尽管吩咐。哪有不愿意之理?”
朱元璋说道:“当年,乡亲中最为厚待我的。只有你们二家。我给你们一个永久吃饭的差使:看护陵园。”
两人急忙跪到地上谢恩。朱元璋阻止道:“不必多札。我先人的陵墓在这里,要仰仗你们费心呢。你们再招募二十个人,一同用心守护。”他指指身边的银两、绸帛和粟米说道,“这一点东西,聊以报答昔日的恩德。”
四月二十五日,在家乡待了十二天的吴王朱元璋,告别乡亲,返归应天。送行的人群,绵延数十里。朱元璋对送行的父老一再劝道:“父老乡亲们,兵祸已经过去,大家抚妻育子,各安生业吧。你们的租赋,我告诉你们的父母官,从此免征。两三年之后,我还会回来看望你们的。”
那些看着朱元璋长大的老人们,那些曾经和重八一起打闹戏耍过的中年人,那些久闻大名未见其人的年轻后生们,都一齐跪拜在地上,感戴他的免税恩德,为贫瘠偏僻的小小孤庄村,能出一个震惊天下的。“王爷”而惊诧欢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