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陈友谅知道,眼下摆在面前的只有投降和突围两条路。堂堂大汉皇帝,他忍受不了俯首称臣的屈辱。别无选择,只剩下拼死突围一条路。他的军粮已经告罄。前后派出五百艘打粮船,遇上了在湖岸布防的大都督朱文正,被连船带粮截获而去。打粮的将士,不是逃亡,就是被俘。再不抓紧突围,二十万大军都得一起饿死!
这时。箭伤尚未痊愈的太尉张定边,再次前来劝驾。他声泪俱下地说道:
“万岁,大局已定,一时不可挽回。再不突围出去,不死在朱和尚的刀下,也要饿死在鄱阳湖上呀!”
“太尉,真的再没有别的路了吗?”陈友谅仍然怀着希望,“我们真的不能战胜那和尚?”
“将士离心,军粮已绝。强行冲杀,只恐连突围的老本也要赔上。臣认为,已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万岁,万万不可再迟疑了啊!”张定边泪流满面,声音哽咽。
“非战之过也,此乃苍天不佑我!”陈友谅仰天长叹,思绪依然停留在惨败上,“我的水师六十万,三倍于敌,怎么会到了今天的地步?要不是想顺手得到洪都,而是直扑应天。肯定不会是今日的局面。看来,并非那朱和尚和刘基不可战胜,是我自己鬼迷心窍,贻误战机呀!啊啊啊……”
陈友谅像小孩子一般,伏在舱板上痛哭不止。他不责备自己因骄致败,却归之于天意,不过是失败者的自我掩饰。俗话说:得人心者得天下。他杀死徐寿辉,大失人心。将士离心,谁还肯为他卖命?当众杀害俘虏,谁还敢活着被俘?更兼朱元璋强悍狡诈,刘伯温神机妙算,焉有不败之理?误攻洪都,不过是陈友谅惨败的原因之一,并非全部。
“万岁呀。”张定边泪流满面,“已经过去的事,多想徒伤龙体。赶快拿主意要紧哪!”
“太尉,难道……突围就是万全之计?”
“万岁,尔今已经没有万全之计。两害相权取其轻。千密尚有一疏。深潭还有暗礁。我就不信,鄱阳湖成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
陈友谅鼓起了勇气。从龙椅上站起来,决绝地说道:“太尉,就是剩下一个人,也要突围成功。我要重整旗鼓,再下应天。不杀朱和尚,誓不为人!太尉,朕就靠你了。”
张定边收泪答道:“陛下尽管放心,微臣一定要保着陛下。突出重围,重返武昌!”
八月二十六日深夜,陈友谅的百余艘残缺不全的战船。在张定边的带领下,向长江方向突围。陈友谅脱下了龙袍冠冕,换上金盔金甲,手执开山大斧,站在舱板上,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得知陈友谅深夜逃跑,朱元璋立刻率部截击。陈汉军且战且走,杀开一条血路,向湖口急逃。来到一个叫南湖嘴的地方,埋伏在这里以逸待劳的朱家军,迎头杀了出来。陈友谅急忙掉头向东逃跑。常遇春和廖永忠的水师,从斜刺里杀出,直扑过来。箭如飞蝗,火炮轰鸣。敌船被轰沉夺走了一大半!好歹冲出湖口来到泾江口,在这里焦急等待了一个多月的朱家军,鼙鼓齐鸣地杀了过来。陈友谅剩下的不到二十只战船,被冲得七零八落。陈友谅站立在船头上,挥动着开山斧,左砍右劈。不少爬上船来的朱家军弟兄,死在了他的利斧之下。
落在后面的朱元璋,不知前面的战况如何。正要派人去打探,“失踪”一个多月的“铁冠子”忽然出现在他的身旁。
“咦?张铁冠,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朱元璋虎视眈眈地盯着衣衫整洁的“半仙”。
“主公,这些日子,贫道去了石钟山,在山顶设坛祭神……”
朱元璋恶狠狠地打断了他的话:“需要你借东风的时候,你溜得没有人影。你去石钟山设的什么坛?”
“设坛为主公祈福,早日战败陈友谅呀。”张铁冠神色自若,“大元帅连战皆胜,也有贫道的一份功劳呀。”
“嘿嘿,你的功劳还不小呢——我不会忘记的!”朱元璋话中暗藏杀机,“我问你,陈友谅那厮。现在死了没有?”
张铁冠掐了一会儿手指尖,肯定地答道:“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朱元璋又紧逼一句。
“被……”“神算家”略一犹豫,“被刀剑杀死的呀。”
“好吧。”朱元璋向侍从一甩长下巴,“把他捆起来送到那边沙洲上,陈友谅真的已经死了,放他上船。不然,就让他待在那儿凉快吧。”说罢,朱元璋掉头而去。
“大元帅开恩——你可不能如此对待有功之臣呀!”
对于欺骗自己的人,朱元璋向来恨之入骨,不肯饶恕。不论张铁冠怎样哀求,他都置之不理。其实,就在张铁冠说陈友谅已经死了的时候,“死了”的陈友谅,正挥着开山斧大开杀戒,妄图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去,重圆他的皇帝梦。不料,当陈友谅又一次举起大斧,砍死了一名冲上来的敌人,准备跳上小船逃命时,“噗”地一声,一支利箭从他的左眼穿人头颅,“咕咚”一声仰倒在舱板上,身子扭几扭,两腿一伸死了。
“好哇,陈友谅死了——被射死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直冲霄汉。欢呼声回**在吴头楚尾,飘**在鄱阳湖上空,久久不散!
多少个波惊浪险。多少个死里逃生,多少次吴天祈求,多少次长夜难眠……
这一切,都成为过去。近四十天的生死搏杀,以陈友谅的死亡而告终。他的“太子”陈善儿、平章姚天祥和许多嫔妃被活捉,平章陈荣、枢密使李才等率残部五万余众投降。太尉张定边等几个人,用小船带上陈友谅的尸体和他的儿子陈理。侥幸逃回了武昌。
惊天地泣鬼神的鄱阳湖大战。从陈友谅兵围洪都算起,前后经过了整整四个月。在元末的战争史上,是最为激烈悲壮的一战。双方势力强弱差异巨大,战争的结局却是逆向发展,堪称是战争史上的范例。陈友谅马革裹尸而返,与东晋十六国时前秦苻坚的淝水溃逃,曹孟德的赤壁惨败,可谓是殊途同归。
大获全胜后,朱元璋仍然感到后怕。他毫不掩饰地对刘伯温说道:“不听先生劝阻,而有安丰之行。假如陈友谅趁我应天空虚之机,顺流而下,直扑应天。我进无所成,退无所归,鹿死谁手,很难预料呀。”
刘伯温叹息道:“陈友谅不攻应天,而先攻洪都,大为失计。愚蠢至此,焉得不败!”
“是的。他败就败在这一步臭棋上。”
“也不尽然。”刘伯温摇头道,“孟夫子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陈友谅兵员虽众,但人心各一,上下猜疑。加之接连打败仗,却不知养威待时。东边一仗正疲惫不堪,又把队伍拉到西边。仗仗劳而无功,士气焉能振作?兵贵待时而动,动则威,威则胜。我以待时而动之师,威其不振之众,将士一心,人人奋勇,如老鹰追雀,饿虎扑羊,胜券自然在握。所以,善用兵者,以一当十,不善用兵者以十当一。陈汉军的惨败是如此,我军的胜利也是如此。”
“军师断事,令人折服!”朱元璋点头感叹,“你看,下一步。是不是该向张九四开刀了?他诱降了我的大将谢在兴,实实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