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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子兴和州弄险,非但没能奈何得了孙德崖,反而给自己惹一场虚惊,弄一个没脸,心里越想越窝火,越憋气。渐渐地,他一病不起,死在了和州。郭子兴刚愎自用而心胸狭窄,元璋在他手下不能不委曲求全、忍辱负重、然而他的事业正是在这里起步。
郭子兴之死,并没有在和州和滁州引起太大的震动和混乱。这支部队的主要创建者和指挥者是朱元璋,有资格与他相较量的是郭子兴的妻弟张天祜和两个儿子郭天叙、郭天爵,他们也有小小的动作,只是元璋没太放在眼里。此事还要从韩林儿和刘福通说起。
白鹿庄起义,韩山童被捕杀,他的夫人杨氏携带儿子韩林儿逃往武安(今徐州)的一个大山中藏身。至正十五年(1355)二月,刘福通等人在砀山夹河访到了韩林儿母子,把他们迎到毫州,随即立林儿为皇帝,称小明王,建国号日宋,以龙凤纪年,拆取鹿邑县太清官的材料在亳州建造宫殿。尊杨氏为皇太后,杜遵道、盛文郁为丞相,刘福通、罗文素为平章政事,刘福通的弟弟刘六知枢密院事。这是长江以北最强盛的一支红巾军,又是首义的最高教主,自然有资格统领各地红军。四月,他们派使者到和州联络。这时,元璋正率部平定和州西南的民寨,城中由张天祜留守。张天祜正愿意受小明王的庇荫,以壮大自己的声势。城中诸将领也自觉不是对手,害怕得罪小明王,怂恿张天祜随使者前去朝拜。张天祜如愿以偿,从亳州带回了杜遵道的任命状:以郭天叙为都元帅,张天祜为右副元帅,朱元璋为左副元帅。这就等于剥夺了元璋对这支部队的指挥权。张天祜也真是异想天开。想当初刚占领和州的时候,朱元璋略施小技,已使他屁滚尿流,目前,他又怎能左右局势?再说,元璋以开辟之功,可以蜷曲于郭子兴的深潭之下,却怎么能够困顿于他们这些人的浅流之中?元璋对于张天祜、郭天叙这几个小泥鳅的小手法干脆来个不承认主义。当张天祜宣布杜遵道的任命状时,元璋正色说道:“大丈夫自有自己的事业,怎么能受制于人呢?”张、郭几位看看元璋旁边那些纠纠武夫怒目而视的神态,只好干咳几声,扫兴作罢。不过元璋也不愿意与小明王为敌,而宁愿借助他们的屏障,减轻元军压力,求得发展空间,因而对张天祜他们说:“宋国皇帝那边既有使者和檄令到来,天祜这一趟去得也很有道理。现在各路豪杰正应该携起手来,共抗元兵。今后,我们就算宋朝的部属,奉龙凤年号为正朔。自然,我们有我们的部队、我们的军纪,不论是谁都不准自作主张乱了章法。”一场风波就此过去,军权转移就此完成。郭氏兄弟与张天祜敢怒而不敢言,只是一府三帅,局面也相当尴尬,这支军队依然笼罩着阴影。
小张夫人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她知道过去子兴与元璋的矛盾,也感觉到现在元璋与郭家隐藏的危机,她过去保护过元璋,现在无疑要依靠元璋的保护。于是,她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元璋做第二夫人,成了元璋名副其实的岳母,这位第二夫人就是后来的郭惠妃。
就像是搬开石头以后昂首挺身的一棵树苗,元璋的好运几乎是接连而至。一天,有人禀报,郭兴、郭英二位将军求见。元璋心想,这郭四(郭英)弟兄两个搞什么名堂,你们本来就是我帐前护卫,怎么今天倒禀名而进。于是狡黠一笑,命令:“帐前回话。”转眼之间,但见郭氏兄弟拥一个花枝招展的姑娘进来。未等元璋问话,郭兴便说:“元帅切莫问,请先看看她是谁?”元璋觉得似曾相识,但怎么也记不起了。笑道:“别打哑谜了。这是怎么回事?”郭兴拿出一纸,呈递元璋,敛容说道:“这是家父书信一封,望元帅千万给个脸面。”元璋一看,是郭山甫写来的求婚书信。原来面前这位娇羞的姑娘是郭氏兄弟的妹妹、郭山甫的女儿,怪不得有些眼熟,只是比小时候出脱得更俊秀了。这位郭山甫就是最早说元璋将会大富大贵的那位相面先生。郭子兴濠州称帅,他就让郭兴、郭英二兄弟投了军。待朱元璋做了郭子兴的义婿,郭氏兄弟就主动与元璋交结,成了他的亲信宿卫。现在元璋做了和州实际上的统兵大帅,郭山甫更相信自己眼力灼灼、判断不误,立意要攀结这门亲事,并告诉郭兴、郭英:“‘君王舅子三公位,宰相家人七品官’,你们的富贵,就全仰仗你妹妹了。”郭氏兄弟便遵照父亲的教导,把妹妹送上门来。结成这门亲事,自然能换得郭氏兄弟更大的忠诚,郭姑娘的楚楚之态,也实在令元璋心动。而郭山甫未卜先知,似果真有些灵验,他的这个举措,又恰是一个吉兆。元璋不禁打心里高兴。于是,择吉完婚,元璋收了第三房夫人。这就是以后很得宠的郭宁妃。郭英、郭兴以军功封侯,郭山甫赠爵营国公,这是后话。
四月二十一日,元璋带护卫在城郊巡视,又收了一员大将常遇春。这常遇春是濠州属县怀远人,生得相貌奇伟,有一身好气力,两只臂膀长大如猿,弯弓射箭百发百中。至正十二年(1352),二十三岁。他没有去濠州投奔郭子兴,而是跟随本县一个叫刘聚的人落了草。这个刘聚虽然看重遇春,但无非在方圆十几里范围内称王称霸,烧杀劫掠,使遇春大为失望。至正十五年(1355)濠州遍地饥馑,遇春带领几十个人到各地游食劫掠,沿路访得有一个朱总管兵强马壮、不杀不掳,便一路投奔而来。据说,他在和州城外的田地里正困乏而卧,梦见一个披甲金神以盾牌推他说:“快起来,主君到了。”随即惊醒,正巧元璋带队走到前面。是遇春真做了这个梦,还是他当时或后来捣鬼,都无从考证。不过,元璋一见此人,便非常喜欢。为了考验他的诚意,元璋起初并没让他打仗。这倒把遇春弄糊涂了,也憋闷坏了。有一次出征,他坚决要求做先锋打头阵,元璋说:“你自有你的主人,你到这里来,不过是因为饥饿,我怎么好留你在身边呢?”遇春一听这话,急得脸红到脖颈,再三要求出征,元璋执意不允,这个七尺莽汉竟至呜呜哭泣起来。元璋说道:“既然你有诚心,就随我一同渡江,到那时我一定有重要差使给你。”原来,此时元璋已在作渡江准备,在为渡江物色勇士。常遇春后来成为元璋手下仅次于徐达的第二员统帅和战将,为明朝开国立下汗马功劳。
饥荒威胁着和州。而一江之隔的对岸太平、芜湖,就是仓廒之区、鱼米之乡,就凭这个强大的吸引力,也足以鼓起他的饥饿之兵的勇气。况且,跨过长江,占领金陵,是多少谋士的妙算,多少梦魂的回绕。自从子兴去世之后,他多次去江边眺望勘察,面对着长江的滚滚波涛,他的思绪逐浪翻腾。他相信,一旦打过长江,他的事业就会像这江浪涌天,不可遏制,一切都必须从速准备。眼下最令人着恼焦躁的,是往哪里去寻找战船和有过训练的水军。
正像俗语说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至正十五年(1355)五月初二,元璋正在愁眉紧锁,忽报巢湖水寨有人求见。元璋想,这怕不是做梦吧,随即一声“快请”。来人叫俞通海,正是来联系捌顺的。待俞通海离去之后,元璋狂喜不能自持,对着李善长、徐达等人欢呼道:“真是天助我也。正要渡江,巢湖水师自天而降,我的大事可成了。”
巢湖水师也是白莲教徒团聚成军,它不属韩林儿东系系统,而是彭莹玉西系系统。元朝末年,彭莹玉女弟子金花小姐被巢湖区域白莲教徒所尊崇,至正十一二年间,乘势而起,拉起队伍,李普胜即李扒头、巢县俞廷玉和他的三个儿子俞通海、俞通源、俞通渊以及廖永坚、廖永安、廖永忠兄弟都是得力战将。同时而起的,还有赵普胜、左君弼。赵普胜,骁勇敢斗,善使双刀,人称双刀赵,是叱咤于长江南北的一员猛将。左君弼也是白莲教首,他在攻占庐州后割地自保,投降了元王朝。至正十四年(1354)金花小姐战死,李普胜即李扒头占领无为州。赵普胜从江南返回占领了含山县。廖氏兄弟也曾追随彭莹玉、徐寿辉转战大江南北,永坚做了徐寿辉的参政,永安提升为万户。至正十三年(1353),彭莹玉、徐寿辉部在江西受挫,廖永安、廖永忠兄弟率队回乡,与俞廷玉父子及李普胜、赵普胜等水师联合,结寨巢湖,巢县赵仲中、赵庸兄弟,合肥张德胜、叶升、无为桑世杰,含山华高等,也整队前来,号称战船干艘,部众万余,自称彭祖家。这支部队虽然雄劲,但却受到庐州强敌左君弼的巨大压力,随时有被吞并的危险,这才决定主动投靠元璋。他们三次派遣使者前往,请朱部尽快派人接管,以免夜长梦多、部队散乱。
元璋亲自率兵来到巢湖水寨。李普胜、俞廷玉、廖永安等整齐船舰,列队欢迎。为避免变出非常,他们在察看了水道之后,便想很快将船队带出巢湖。原打算从铜城闸、马肠河通过,发现元中丞蛮子海牙已经在这里布置了重兵,惟一一个小河汊未被封锁,但水道浅涸,大船根本无法通过。干艘战船被困,元璋心急如焚。岂料这天傍晚竟至闪电雷鸣,瓢泼似的大雨从天上灌下来,不到几个时辰,不但河水暴涨,舟行无阻,就是平陆也水深丈余,任你船舰横行。这不但是个出师的利市,简直就是个奇迹。帆樯遮天盖地,像一片巨大的云阵,缓缓驶离巢湖。船行至黄墩地方,到了赵普胜的驻地,赵普胜的心里也越来越矛盾。想当初,他双刀赵在长江两岸是何等威风,就是退居巢湖,仍被尊为万人统帅。现在似乎是穷途末路,寄人篱下,而受制于一个二十凡岁的年轻人,实在是于心不甘。他与手下心腹密议,准备拉出队伍,独立闯**。赵普胜从一开始就态度暧昧,所以他一直处在俞通海、廖永安、张德胜、华高等人的严密监视之中。这时他们将赵普胜的动向报告了元璋,提请他注意提防。元璋声言要与蛮子海牙决战,对部队进行了重新编制和部署,削弱了赵普胜的指挥权。赵普胜见预谋泄露,只好连夜率领部分亲信离队,渡过长江投奔徐寿辉去了。
大部水军安全抵达和州,任命廖永安、张德胜、俞通海等为水军统帅,加紧训练。为保证渡顺利,显然要先拔掉蛮子海牙这个钉子,以免腹背受敌。凭借着这万人水师,元璋又征调了大批商船,配以挑选出来的猛士,于五月十七日扯帆出发,当日抵达长江边上的峪溪口,与蛮子海牙展开大战。蛮子海牙的战舰既高且大,进退困难。廖永安兄弟、张德胜等操纵轻舟,行进自如,来往如飞,左挑右击,把元军船队搞得进退失据,自相撞击,只好狼狈而逃。永安等乘胜追击,败敌于青沙坊,连克鲚鱼洲以及铁长官、新生沙二寨,俘获大批战船。蛮子海牙被赶到长江以南,和州附近江北元水师彻底肃清,为渡江作战扫清了道路。
五月二十五日,渡江计划在紧张讨论之中。一些将领求胜心切,主张直捣集庆(南京)。对很多人来说,这个六朝古都、江南佳丽,简直就是楼丛瓦市,金银遍地,美女如云,所以一听人说直取集庆,无不欢喜鼓掌,极表赞成。对元璋来说,迈出这一步,就好比赴汤蹈火。一向多少梦回事,而今即到眼前来,他的腿脚反倒不敢举起,不敢落下。这一步太关键了,生死攸关啊。兵发集庆,顺流而下,对将士**力强,一旦成功,声威大震。然而一旦失败呢?集庆是元王朝江南心腹重镇,兵多将众,布防严密,而他的部队只有攻州打县的经验,怎么可以对付这样的恶仗?再说,上游元兵假如也顺流而下,岂不是正好把自己夹在中间,腹背受敌,两头挨打?显然,直接打集庆的主意并不可取。那么攻击点应该放在哪里呢?他想到李善长、冯国用、范常他们讲过的历史经验。当年,西晋武帝司马炎灭孙昊,大将王浑就是走的和州一路,他渡江先取采石矶,配合王浚武昌水师,攻取建业(今南京)。南北朝时候,侯景率八百兵士灭萧梁,取道滁州、和州,也不是顺流取建康(今南京),而是先攻采石。隋朝大将庐州总管韩擒虎灭陈、北宋大将曹彬灭南唐,无一不是迂道攻取采石。原因就在于采石山突出大江,形势险峻,屯兵把守,恰扼江道,为集庆上游的咽喉。想到这些,元璋一下子心里豁亮了:取采石,战太平,扼守险要,锻炼部队,壮大声威,俟机东下。
至正十五年(1355)六月初一,朝霞撒空,风清气爽,元璋率先登舟,徐达、冯国用、邵荣、汤和、李善长、常遇春、邓愈、耿君用、毛广、廖永安等各引船随行。前面是正规舰队,后面是芦苇扎起的木筏。人们心情固然有些紧张,但都是少有的兴奋。原来打算乘黑夜渡,但傍晚船到江口,忽见大军后面西北方向几十里地方一片黑云铺天盖地而来,接着,雷电风雨大作,天昏地暗,雨下了整整一夜,只好暂作等待。第二天黎明时分,东方透出白色,阳光穿云射出,残云浅淡。但见西北风将浓云分两道架过江去,覆盖在采石的上空。舟驶东南,正好是一路顺风。于是舳舻齐发,战士欢呼雀跃。元璋与廖永安扬帆前导。永安问,向哪个方向突击。元璋告诉他:“采石是一个大镇,敌人必然重兵防御,旁边的牛渚矶,伸入江中,防守一定薄弱,从这里登岸,容易奏效。”永安便将船头直指牛渚矶。舟借风,风催舟,霎时间,干帆抵岸。防守元军前来抵抗,元璋麾众厮杀,敌兵边战边退,保聚牛渚矶。元璋方面船小岸高,怎么也攀不上矶岩。这时,只见常遇春飞舸驶来,到了矶下,挥戈直刺岸上元军。元兵见他单独闯阵,企图抓住他的戈矛,将他活捉。遇春趁他们抓戈的一瞬间,顺势跃上石矶,呼叫着杀人敌阵,元兵被他的勇悍所慑,吓得胆战心惊,纷纷败退,元璋乘机督军攀登,一路掩杀,遂攻克牛渚矶,横扫采石,沿江诸垒,望风归附。
呈现在和州饥饿将士面前的那些牛畜、粮食,比粒粒珍珠颗颗黄金还有**力,元璋临行前不是说了吗?下江南,吃饱饭。这里果真遍地是宝啊。因此,也就不管是仓里的囤里的,官家的百姓的,是衣是粮,鸡鸭牛骡,你抢我夺,抢到手就往船上装载,一时秩序大乱。在这个时候,不要说喝住,你就是杀几个人也难以遏止。将士的心意很明白,他们要饱掠一番,回师大吉。元璋真是叫苦不迭。忽然,他把徐达叫到面前,吩咐道:“我们经过干辛万苦,今天好不容易打过江来,大家努力向前,才是正理,像这个样子,大家都抢一点财物回去,要再打过来可就难了。还说什么下江东,占金陵,成大事!你赶紧带一些人,把装满财物粮食的船只推入急流,把缆绳砍断。越快越好。”徐达应命而去。待将士们发现好多满载未满载的船只,顺流漂下,不觉十分惊奇。元璋这才派人纠集部队,秩序渐归平静。他朗声向部队解释:“我们成大事,不图小利。眼前就是太平路,那才是个富庶的去处,兄弟们到那里才会大开眼界!”这一鼓动,将士们果然转忧为喜,欢呼雀跃,以为是个发大财的好机会。接着便是犒军,好猪好牛好米饭,饱餐一顿,搞得士腾马欢。还是元璋前导,自观渡经太平桥东南行进,直驱太平城下。二十里路途,转眼即到,元平章完者不花,万户万钧、纳哈出、达鲁花赤昔里罕忽里、路总管靳仪、佥事张旭等闭门据守。元璋的兵将士气正盛,不到一个时辰就破城而人。完者不花与张旭等弃城逃走,纳哈出被俘。这天是六月初二,黎明渡江,部队进入太平城,太阳刚刚偏西。
将士们在采石的猎物被抛付东流,便攒着劲要在太平饱掠一场。他们哪里知道,还在采石未出发以前,元璋已命善长紧急起草并赶写《戒戢军士榜》。待到战斗一结束,士兵们刚刚腾出手来准备大发横财的时候,但见大街小巷贴满了榜文,说,敢有抢掠财物杀害百姓者,杀无赦。一个个吓得咋舌缩头,不敢胡来。也有几个傻大胆,不听约束,而真个被砍了脑袋,飞马游街,传首示众。于是,混乱纷扰立刻安顿下来,变得井然有序。不过,战事结束后,元璋还是把得到的金银财物按功行赏,军士们也自欢喜。
这是全城百姓第一次见到大体不杀不掳的部队。于是,太平路享有盛名的儒士李习、陶安等率领父老迎接元璋。陶安也很会讨人喜欢的,他见元璋相貌奇特,便迎上说道:“龙姿凤质,非寻常人也。我辈总算有主了。”六月初三,元璋将陶安、李习召去讨论时局,征询对平定天下的意见。陶安说道:“方今四海鼎沸,豪杰并争,攻城夺邑,互相雄长。多数人的志向都在子女玉帛,图一时的痛快,没有拨乱救民安天下之心。明公率众渡江,神武不杀,人心悦服。如此顺天应人而兴吊民伐罪之师,平定天下不会是很困难的。”元璋说道:“足下的话说得很有道理。下一步,我想攻取金陵,你看怎么样?”陶安回答:“金陵自古来就是帝王之都,龙盘虎踞,形胜之地。长江天堑,进可攻退可守。若由此出兵以临四方,则何往而不胜?”听了这些议论,元璋很喜欢,又见他思路敏捷、谈吐高雅,便留他做了幕宾。陶安这年四十六岁,李习已八十多岁。
太平是过江后攻下的第一个大的城池,是元璋作为最高统帅占领的第一个重要据点。这在朱元璋的事业上是一个转折点。如果在江北三年是它的序幕,那么下江南、占太平,则是它的开篇,是元璋以雄健之姿迈出的坚实的第一步。元璋也十分重视他的入局第一着。他改太平路为太平府,任命李习为知府,设置了太平兴国翼元帅府,自任大元帅。元朝兵制,中央设枢密院,地方设临时性的行枢密院,又设万户、千户、百户。一个万户府也称一翼。翼元帅府的设置,是承袭元朝地方兵制。元璋任命李善长为帅府都事,汪广洋为帅府令史,陶安、宋思颜、王恺参幕府事,梁贞、潘庭坚为府学教授,共同处理帅府日常政务。李习、陶安、汪广洋、宋思颜、王恺、梁贞、潘庭坚都是太平府知名儒士。陶安、李习做过书院山长,潘庭坚做过富阳县教谕,王恺时任太平路掾史。梁贞是浙江新昌人,时任太平路儒学教授。汪广洋是高邮人,名学者余阙的学生,这时流寓在太平。
元璋注意延揽士人,不自今日始。从江北跟随而来的,除李善长、冯国用、范常之外,还有濠州郭景祥、李梦庚,定远毛骐,滁州杨元杲、阮弘道,全椒侯元善、樊景昭,舒城汪河,以及王习右、杨欤干、范子权等。这些人或管理文案,或出谋划策,或咨询顾问,帮助元璋添了知识,增了智慧,长了才干,深沉练达,逐渐成熟。所谓练达和成熟,就是从中国传统文化土壤中更多地吸取了养分。这件事对任何一个有志于“拨乱救民安天下”的绿林好汉、英雄豪杰,都是一个成败的关键。不管元璋有没有明白地认识到这一点,他总是直观地感觉到读书人对他的用处及读书人的深邃、透辟和预见,感到从读书人那里得到的教益。元璋同读书人交往,一方面在补各种知识文化课,结合军事政治斗争的实践了解先辈们积累的各种经验;另一方面也是在缓和与各地士大夫的矛盾,消融他们的敌意。因为读书士人往往是一个宗族一个地域的团聚核心。一个著名儒士,就是一面旗帜、一种凝聚力和号召力。它的影响之大,随着战事的展开表现得越来越明显。元璋对士人的争取也越来越重视。
元璋能够争取到读书人即地主知识层的支持以及元末不少读书入拥入农民造反的行列,还有一个特殊原因,就是元王朝执行了一种错误的鄙薄知识、鄙薄文化、鄙薄知识分子的政策。蒙古贵族统治中国广袤大地,却不大接受汉族农业地区先进的文化。它的国字国语是蒙古字和蒙古语。皇帝、大臣多不通汉语,不识汉字。这自然就使汉族儒生受到冷落。他们处理政务宁可用粗识文字的吏,而不大喜欢用高傲寡合的儒。余阙曾说:“自至元以下始浸用吏,虽执政大臣亦以吏为之。由是中州小民粗识字能治文书者,得入台阁供笔札,累日积月皆可以致通显。”而“士大夫有欲进取立功名者,皆强颜色,昏旦往候于门,媚说以妾婢,始得尺寸”。因而当时儒者的地位甚低。有记载说:“滑稽之雄以儒为西戋者曰:我大元制典,人有十等,一官二吏,先之者,贵之也,贵之者,谓有益于国也。七匠八娼九儒十丐,后之者,贱之也,贱之者,谓无益于国也。嗟乎卑哉,介乎娼之下丐之上者,今儒也。”这十等之民还有一种排法,叫做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猎八民九儒十丐。总之,都是略胜叫化子一等的臭老九。再休说什么“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只落得“小夫贱隶皆以儒为嗤呧”。仕途的狭窄和社会心理上的压力,无疑造成知识分子对元政权的感情淡漠和离心倾向。历史上还没有一个王朝有那么多读书人像元末这样主动投寇附贼,拥进农民造反队伍。朱元璋恰恰是比其他各股农民军更准确地把握了这个时代脉搏,尽可能地收罗了这股反元势力为我所用。太平元帅府建制之后,他对知识分子的争取利用变得更自觉、更积极、更主动。
六月初七,元军集合重兵争夺采石、太平。右丞阿鲁灰、枢密副使绊住马、中丞蛮子海牙等用大船截断采石,封锁了姑孰溪口,使元璋不仅不能东渡,而且切断了回和州的通道。而后方山寨民兵元帅陈野先率数万地方水陆劲旅攻打太平。元璋亲自登城指挥抵抗。有几次敌兵临近城下,情势危急。正当考虑如何破敌,他新纳的一房夫人孙伯英之妹孙氏进言道:“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现在城内府库中还有若干金银,何不拿来全部分给将士,使他们奋勇杀敌。如果此城不保,再多金银又有什么用处?”元璋恍然醒悟。第二天,元兵再次拥上来,元璋将库中金银全部抬出来,一部分即刻分散,一部分悬为赏格,待战后兑现,士气为之大振。他分遣徐达、邓愈、汤和引兵出东门迎战,又派出一支抄小路绕到敌人背后埋伏。徐达等转战到城北,正好与埋伏部队相呼应,将陈野先的队伍夹在中间。便见前后夹击,敌兵慌乱。汤和率队攻击他的水军,一支箭射来,中了汤和左臂,汤和拔箭再战,怒气张扬,砍杀更为奋力,部众一呼百应,徐达、邓愈率众猛扑野先步兵,个个奋勇争先。元兵一败涂地,陈野先也在拥挤践踏中落马被擒。
陈野先所纠集的团保地方武装,勇悍敢战,声势强大,他所据守的方山寨,扼守秦淮河,逼近金陵,地位十分重要,听说陈野先被活捉,元璋高兴异常。当野先捆绑着解到面前,元璋立即起身,亲自为他松绑,并让他坐下叙话。野先也不客气,侧身便坐,一边问道:“为什么不杀我?”元璋说:“眼下天下大乱,豪杰并起,遍地元帅满地王,据山寨,攻城邑的,不知几多。大半是斗胜的人附,斗败的附人。将军既然以豪杰自负,必然了解这个形势,明白这个道理,难道还不知道不杀你的原因?”野先慨然说道:“元帅的意思,是不是要我招降手下部队?”元璋说:“正是这个意思。将军声震东南,朱某久有交结之意,今天也是天作之合。如果我俩携手,这些草莽鼠辈,怕不够我们拨弄的。”野先说:“久闻元帅的部队不杀不掳,就知道元帅志不在小处。如果蒙元帅不杀之恩,我愿意追随鞍前马后。我手下部队的将校都是我的故旧,只需一封书信,定能招之即来。”元璋闻言大喜,说道:“真是英雄本色,快人快语。现在还有一事商量,不知将军意下如何?”野先说:“但请吩咐。”元璋说:“我有意与将军结为兄弟,如何?”野先起身说道:“如此,高攀了。”元璋即命宰乌牛白马,祭告天地,二人喝了血酒,对天盟誓,共约攻取集庆,闯**大业。野先果然修书几封,部下闻召赶到太平。元璋兵不血刃,平添了几万劲卒,心下好不快活。
阿鲁灰、蛮子海牙等见陈野先攻城失败,也从采石、姑孰口撤兵,改屯于江北峪溪口。六月初十,徐达奉命东击,攻占秦淮河上游的溧水县。
再说巢湖水师在渡江以来的战斗中屡立战功,便有些居功自傲。但见朱元璋对水师的犒赏并不特殊优厚,不免心存怨望。李扒头即李普胜乘势煽动,企图叛乱。他在船上摆酒庆功,邀请朱元璋前往祝贺。桑世杰向元璋告密,元璋暗暗吃惊,托病推辞。过了几天,元璋回请水师将领,李扒头不加提防,随同前往,席前被酒灌醉,当即拿下,宣布谋反罪状,投入大江中。他的部下一个个吓得胆战心惊,元璋宣布其他人概不追究。巢湖水师才算彻底归顺。
向集庆路进发,万事俱备。这一仗关系重大,更应该稳扎稳打。陈野先的几万部队得来太容易,反倒让元璋心里没底。他采取投石问路的策略,先做试探性进攻。
七月初九,命张天祜率部东进,其中包括陈野先的部曲,而陈野先本人却留在了太平,这一仗自然没有什么结果。
八月初七,议定再攻集庆,陈野先果然有所动作。原来,陈野先当初招降他的部曲不过是虚晃一枪,他写信给他们,是想激起他们的忠义之气和哀兵苦斗精神,谁想到这帮人比他还不争气,听说一个降字,便整军列队而来,使野先暗呼失计,因而常常郁郁不乐。这一切都未能逃过元璋的耳目。第一次打集庆,不让他出征,他就有些坐卧不安。此次再举,野先急急告诉部曲:“尔等此次不要真打,待我设法从这里逃走,自会与你们取得联络。那时当与元兵会合,共谋振兴。”这些动作很快有人报到元璋那里,元璋在考虑怎样处理此事。这个情报是否准确?会不会冤枉人家?就是准确又怎样?都知道我们是结拜兄弟,就凭这句话就把他抓起来?人们会怎么看我,怎么再接近我?最重要的,是怎样处理野先的将领和部众,弄不好会惹起大乱子。那么,不抓他又怎么办?让这样一只老虎长久住在我的园子里?真是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忽然,他似乎抓到了此事的纲领,越想越觉得奇妙,遂莞尔一笑,暗自骂道:“重八啊重八,你小子还真有些聪明。只是,是不是损了点——唉,那也就看他们各自的运气和造化了。”
元璋把野先召了来,郑重地告诉他:“你我虽为结拜兄弟,但是人各有志,识见不一,恋主之心,无可指责。从我从元,任你挑选,我绝不相强。”野先听到这话,先是一惊,随即又镇静下来。他赌咒发誓道:“我若背叛元帅再生之恩,神人不容,让我不得好死。”元璋连忙止住,说道:“何必发那么重的誓言。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不放心。我今派你率一部分将士到方山一带去,搜罗你原来的部众,扫清集庆南部外围,配合大部队俟机攻打集庆。”野先领命而去。
元璋留下野先的妻子儿女做人质,放走了陈野先,却没有派出后续部队,只是分遣一股游兵攻陷了集庆以南的溧阳县和句容县。他要观察野先的举动。
陈野先回到方山寨,收集余众,军威重新振作。他果然与集庆守将南台御史大夫福寿取得了联系,表示“愿擒贼首以自效”,福寿对他深信不疑,他们决定先对元璋施以缓兵之计。八月十四号,野先率师进抵板桥,遂写一封书信,向元璋报告军情,谎称,十二日在八里冈与元兵相遇,杀获不可胜计。接下去说道:“集庆城池,右环大江,左枕崇冈,三面据水,以山为郭,以江为池,地势险阻,不利步战。今元师与新召入城的苗兵联络其中,连寨三十余里。攻城则虑其继后,立寨则运粮不继。竭力前进,倘有不虞,反为后患。莫若进兵南据溧阳,东捣镇江,据险阻,绝粮道,示以持久,可不攻而自下。”元璋见到书信不免窃笑。暗骂道:“野先小儿,你是在糊弄三岁娃娃吗?从来以弱攻强,只利速决,哪有持久围困的道理。”遂口授回书一封,信中写道:“历代之克江南者,晋之灭吴,隋之平陈,曹彬之取南唐,皆以长江天堑限隔南北,故须会集舟师,始能成功。今我大军既已渡江,据其上游,彼之天险,我已越之,彼之咽喉,我已扼之。舟师多寡,不足深虑,舍舟步进,足以克捷,自与晋、隋势殊事异。足下正宜乘时进取,建勋立业,奈何舍全胜之策,而为此迂回之计耶?”这既堵上了野先的嘴,也等于给他下了一道乘胜前进的命令。九月初一,野先得到回书,便将计就计。说得到书信的指令后,率师攻击,大败元兵,俘获甚众,并且活捉了元将左答纳识里,请元璋亲自前来主持受俘仪式,以鼓舞士气,振扬军威。他还真把左答纳识里邀到营中,配合行动。元璋吩咐说:“写信给陈野先,告诉他,近日起程前往。”野先得信暗喜,急忙筹备,但他又是徒劳一场。元璋哪有那种闲工夫到他跟前去捉迷藏,他要把心思放在第二步计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