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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1页)

第10章

让那个倒霉的家伙去杞人忧天去吧。谁让他识人不清,把一位叛逆者领进家门呢?他怎么早没看出来呢?

19世纪的惯例是:一个有权有势的贵族假如遇上一个判逆者,定会逐之、囚之、辱之、杀之,令其身陷囹囵生不如死。幸亏这里痛不欲生的并非判逆之人。

法国的小城与其他走民选路线的市镇一样,最大的不幸是不能忘却世界上还有德·莱纳先生那样的人。在一个仅有两万人的城市里,是这些人在不断制造新闻;可是在一个遵循宪法的国家里,新闻的后果是可怕的。一个高尚的有度量的人,可能会是您的朋友,但他也远在百里之外,因此只能根据您居住的那个城市的舆论来了解和判断您,遗憾的是舆论正好是那些生下来便成为有权有势有闲钱的贵族傻瓜们制造的。出头的橡子先烂!午饭后,他们马上回韦尔吉了。可是仅仅过了一天,于连就眼睁睁地看到他们全家又回到维里埃。一个小时不到,于连便察觉德·莱纳夫人有什么事情瞒着他,忍不住心里直犯嘀咕。他一露脸,她与丈夫的交谈便戛然而止,好像还希望他离开。于连不用她表示第二次,他变得冷漠持重。德·莱纳夫人也看出来了,但始终沉默。

“难道说她找到了替换我的人?”于连想,“前天还那样亲热温存!怪不得人说这些贵妇人就是一个结行,简直像国王一样,一个大臣刚才还恩宠有加,回去就收到一封信,通知他已被停职。”于连看出,在这些他一走近就会即刻中断的谈话中,常常提到一座归属维里埃市政府的大房子,房子十分古老,却很宽敞、舒适,面对教堂,地处繁华商业区。“这座房子和一位新情人之间有什么联系呢?”于连自言自语,忧伤感怀之中他反复吟诵着弗朗索瓦一世的美妙诗句;他觉得这两行诗非常优雅贴切,因为德·莱纳夫人教给他还不到一个月。

那时,这两行诗的每个字都得到了他坚定誓言和温柔抚爱的驳斥!“女人之心常变,傻瓜信以为真。”德·莱纳先生乘驿车去贝藏松了。这趟旅行是在两个小时内决定的,他显得十分不情愿,回来时,他将一个用灰纸包着的大包裹扔到桌子上。

“这就是我干的蠢事。”他对妻子说。一个钟头后,于连看见贴布告的人拿走那个大包裹。他急忙跟上去。“我马上就能知道这个秘密。”于连着急地跟在贴布告的人后面等着,那人用大刷子在布告背面刷上浆糊。于连好奇的要命,布告刚刚贴好,他便走过去看上面的一则通告,很详细,写的是以公开招标的方式出租德·莱纳先生跟他妻子谈话中提到的那座古老大房子。出租招标定于第二天中午两点,在市政府大厅,到第三支蜡烛熄灭为止。

于连非常失望,他确实觉得时间紧得很,怎样才来得及通知所有的竞争者呢?再说,布告是15天之前签署的,他在三个不同的地方认真看过全文,这些布告确实是看不出什么东西的。他又去看那座待租的房子。门房没有注意到他,对一位邻居神秘地说:

“哼!哼!白费劲!马斯隆先生断定他出300法郎可能租下来。市长还顶牛呢,结果被代理主教福利莱召到主教府去了。”于连的出现仿佛使两位朋友颇不自在,他们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于连绝不会错过这次招标。昏暗的大厅中人头涌动,每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互相打量着。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个锡盘,锡盘上点着三根蜡烛。

执事吏喊:“先生们,300法郎!”

“300法郎!真是太过分了,”一个人小声对身边的人说。于连恰好在他们俩中间。“这至少值八百法郎,我要出更高的价钱。”

“你就自讨没趣吧。你和马斯隆先生、瓦勒诺先生、主教、可怕的福利莱代理主教以及他们一伙对着干,有什么好处?”

“320法郎!”那一位喊道。

“傻瓜!”这人回答,“这儿正好有一位市长的密探。”他指指于连,补了一句。于连一下子回过头,想和说这话的人算帐。但那两位弗朗什一孔泰人根本不搭理他。他们安静了,他也静了。

此时,第三支蜡烛熄灭了,执事吏以拖长的声音宣告房子租给某位科长德·圣吉罗先生,为期九年,租金为330法郎。市长刚走出大厅,人们就喧嚷开了。

“格罗诺的冒失让市府挣了30法郎。”一个人说。

“然而德·圣吉罗先生,”一个家伙回答,“肯定会报复格罗诺的,这可够他受的。”“太无耻了,这房租至少也得800法郎。”于连左边的胖子说,“我觉得那是最便宜的了。”

“哼!”一个年纪不大的制造商、自由党人接上话,“德·圣吉罗先生难道不属于圣会的吗?他的四个孩子不是都领助学金吗?真是的!维里埃市还得多发他500法郎的补助。”

“市长竟然阻止不了!”第三个人说,“他是极端保王党,一点不错,但至少他不偷。”

“他不偷?”又一个人插进来,“他不偷谁偷!全都放在一个共同的大钱袋里,年底瓜分。别说啦,别说啦。小索莱尔在这里,都走吧。”心情糟糕透顶的于连回来了,看到同样满面愁容的德·莱纳夫人。

“招标结束了?”她问。

“是的,夫人,我在那里被看作市长的密探。”

“他如果听我的,就该去散散心。”突然,德·莱纳先生进来了,脸色暗淡。吃晚饭时大家都很安静;德·莱纳先生吩咐于连带孩子们回韦尔吉,旅途很沉闷。

德·莱纳夫人安慰她丈夫:“您应该预料到的,我的朋友。”晚上,大家围坐在炉子旁边,谁也不吱声;惟一的消遣是听燃烧着的山毛榉柴噼啪作响。这是任何一个和睦家庭都会偶而遇到的那种烦闷时刻。一个孩子突然叫起来:“有人来了!有门铃响了!”

“见鬼!如果德·圣吉罗先生胆敢以感谢为由来打扰我,”市长叹道,“我肯定要给他脸色看;这也太不像话了。他该感谢的是瓦勒诺,我还因此受牵连。这件事要是被那些雅各宾派的报纸知道,把我写成一个诺南特一个散克先生,我就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这时一个极帅气的蓄着浓黑大连腮胡的人,跟着仆人进来。“市长先生,我是热罗尼莫先生。这儿有一封信,是那不勒斯大使的随员博威齐骑士托付我带给您的。”

热罗尼莫先生面带微笑,又转向德·莱纳夫人说:“九天前,夫人,您的表兄我的好友博威齐先生告诉我您会说意大利语。”那不勒斯人的友善一下子让这个沉闷的夜晚变得有意思起来。德·莱纳夫人坚持留他吃夜宵。她把全家人都动员起来,而且要让于连忘掉一天之内在他耳边两次重复的那个密探称呼。热罗尼莫先生是个知名的歌唱家,很有修养,又很风趣,在当今法国,这两种素质已不大可能并存了。夜宵后,他和德·莱纳夫人合作了段二重唱。他讲的故事也很有吸引力。凌晨一点,于连要求孩子们去睡觉,他们都嚷嚷起来。“再讲一个故事,”老大说。“这个故事是关于我自己的,少爷,”热罗尼莫说,“八年前,我和你们一样是那不勒斯音乐学院的一个年轻学生,我的意思是说和你们的年龄一样;我可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做繁华的维里埃市市长的儿子。”这句话让德·莱纳先生不由地叹了口气,他看了眼妻子。“赞卡莱利先生,”年轻的歌唱家继续说,略微提了点音量,使得孩子们哈哈大笑,“赞卡莱利先生是一个非常严厉的老师。学院里很多人都不喜欢他,可是他希望大家的一举一动都像喜欢他一样。我是只要有机会从校门就会出去,我常去圣卡利诺小剧场,在那里可以听到动人的音乐。但是,天哪!我都不知道怎样才能凑够8个苏买一张正厅的票呢?这对我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呀。”他看了看孩子们,孩子们笑了,“乔瓦诺先生,圣卡利诺小剧场的经理,有一次听我唱歌。那时我16岁,他说:‘这孩子可是个珍珠呀。’

‘我可以聘用你吗,亲爱的朋友?’他对我说。

‘聘用我?出多少钱?“一个月40杜卡托。’先生们,这是160法郎呀。我觉得老天终于降福于我了。’

我对乔瓦尼说:‘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赞卡莱利先生放我走呢?’

‘我去办这件事’!”

“让我去办!”老大喊。“正是,我的主人。然后乔瓦尼先生对我说:‘亲爱的,先来签一份合同。’我签了字,他当即给了我三杜卡托。我从没见过这么多钱,接着他又告诉我该做些什么。”“第二天,我去求见严厉的赞卡莱利先生。他的仆人放我进去。‘找我什么事,坏小子?’赞卡莱利说。‘老师!’我尽可能真诚地说,‘我对我的错误感到惭愧,我再也不翻铁栏杆离开学院了。我会更加努力学习的。’”“若不是担心毁掉我教过的最好的男低音,我早就把你关上15天了,除了面包和水其他什么也没有,小坏蛋!”“老师,’我说,‘我一定能成为全院的榜样,请您相信我。但是我恳求您一件事,如果有人来请我到外面唱歌,麻烦您帮我拒绝他。求求您,就说您不允许。”“见鬼,谁会要您这个笨蛋?你觉得我会允许你离开音乐学院吗?想嘲笑我?滚!滚!”他说着说着就要朝我屁股上踢一脚,‘否则,当心去啃干面包蹲监狱。’一小时以后,乔瓦尼先生到了院长家:‘我来求您帮我个忙,’他对他说,‘您把热罗尼莫让给我吧。我想让他到我的剧场去唱歌,今年冬天我的女儿就要出嫁了。“您想拿这个家伙干什么?”赞卡莱利对他说,‘我绝对不同意,您不可能得到他,再说,就算我同意,他也不会离开音乐学院的,他刚刚对我许了诺。“如果只是牵涉到他的个人意思,’乔瓦尼相当有把握地说,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我的合同,‘我这里有份歌唱合同!这是他的签字。’赞卡莱利先生暴跳如雷,玩命地摇铃叫人:‘把热罗尼莫立刻赶出音乐学院!’他吼道,怒气冲天。就这么简单,我被赶出来了,可我很高兴。当天晚上,我就唱了一首莫蒂普利科咏叹调。说一个想结婚的小丑,掰着手指头计算成家所需要的东西,老也算不明白。”“啊!先生,请您给我们唱一唱这支咏叹调吧。”德·莱纳夫人说。热罗尼莫唱了,大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直到凌晨两点钟,热罗尼莫先生才去睡觉,他的言谈举止、他的乐观与随和,把这些人给迷住了。第二天,德·莱纳先生和德·莱纳夫人给了他几封入宫所必需要的介绍信。“看起来,到处都有虚假,”于连说,“看着热罗尼莫先生,他打算去伦敦受聘一个薪俸60000法郎的工作。如果没有丝卡利诺剧场经理的帮助,他那美妙的声音也许会晚上十年才能被人们听到和喜欢……真的,我愿意成为热罗尼莫而不是莱纳。他在社会上或许不那么受尊重,但他没有像今天招标那样的苦闷,他的生活完全是轻松愉快的。”在市长家生活的这段时间,他还真的很快乐,于连越发的奇怪。

他发现自己只是在人家邀请他参加的宴会上才会有烦躁和苦闷的想法。在这座乏善可陈的房子里,他不是可以读、写、思考那些值得回忆的事吗?他完全可以沉浸在异想天开之中而不必时时担心那无耻灵魂的不安并不得不用虚假的言行前去应付。“幸福真的离我这么近吗?……这样的生活无欲所求;我甚至可以挑选,或者娶爱丽莎、或者与富凯合伙……一个旅行者爬上一座陡峭的山峰,坐在山顶休息,心胸舒畅其乐无穷。可要是迫使他永远休息,他还能感到幸福吗?”德·莱纳夫人在某件事上始终犹豫不定。她下过决心,但最后还是把招标的情况向于连和盘托出。“这么一来,他会让我彻底忘掉我所有知道的!”她想。如果她知道自己丈夫处于危险之中,她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救他。

这是一个高贵纯洁的灵魂,对她来说,不宽厚待人,就是可恶行径,和犯罪根本没有区别。但是也有极个别特殊的例外,她驱赶不掉那幅能令她极度幸福的场景;她若是成了寡妇,就可以和于连成为夫妻。于连喜欢孩子们,胜过他们的父亲;但是他管教严格为人公正,所以多多少少仍然获得孩子们的尊敬。她心如明镜,如果要和于连结婚,就必须离开维里埃,无论她有多么喜欢它的绿荫。

她不像在巴黎的生活,继续给孩子们严格的教育。孩子们、她、于连,同时拥有着幸福。19世纪的婚姻,竟是这样特殊!爱情先于婚姻,那么对婚后生活的厌恶早晚毁掉爱情。然而,一位哲学家曾经这么说,在富有得不必工作的人群中,对婚后生活的厌烦很快带来对平静快乐的厌烦。女人的心,只有那些已经枯萎的才不会坠入情网。哲学家的论调使我原谅了德·莱纳夫人,可是维里埃人却不会原谅她;她没有想到,全城的人都在议论她的爱情丑闻,因为这件大事,今年秋天过得比往年秋天热闹多了。一转眼,到了冬天。该离开韦尔吉的森林了。维里埃的上流社会渐渐哗然了,因为他们发现所有的议论对德·莱纳先生几乎毫无影响。

不到一星期,那些惯以此类话题取乐的正人君子们便让他起了疑心,然而他们使用的词句却相当谨慎。瓦勒诺先生做得滴水不漏,他将爱丽莎安顿在一个颇受人尊重的贵族家庭,这家有五个女人。爱丽莎只要求了市长家2/3的薪水,她说是担心冬天找不到工作。而且她自己还有个很棒的主意,同时到谢朗本堂神甫和新本堂神甫那里去做忏悔,以便向他们两个人细细地描述于连的爱情。于连回来的次日,早晨六点钟,谢朗神甫就派人把他叫来:

“我不想问您什么,”他对他说,“我只是恳求您,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您什么也不用对我说;我要求您务必三日内前往贝藏松神学院,或者到您的朋友富凯那儿去。他一直准备为您安排有前途的职位。我什么都想到了,也什么都准备好了,您马上走,一年之内不要回维里埃。”于连没吭声,他担心谢朗的好意会损害自己的名誉,毕竟他不是他的父亲哪!“明日此时,我将很高兴再见到您。”最后他对本堂神甫说。谢朗先生试图竭尽所能说服这个年轻人,费了相当的口舌。于连把自己包裹在最谦卑的态度和表情里,始终一言不发。他离开后,马上跑去告诉德·莱纳夫人,却发现她已经绝望了。她丈夫刚才非常坦诚地跟她谈了。他本身性格脆弱,又对来自贝藏松的遗产抱有希望,这终于使他相信她的确清白无辜。他刚才向她倾诉时说,他发现维里埃的议论陷入一种莫明奇妙的状态之中。公众错了,被嫉妒者引入歧途,可还能怎么办呢?德·莱纳夫人曾有过瞬间的念头,于连接受瓦勒诺先生的聘请,呆在维里埃。然而她已不是过去那个幼稚胆怯的女人了;她那脆弱的感情、她的悔恨已使她变得冷静。她听着丈夫讲,马上便痛苦地表情,一次至少是短暂的分开是可以肯定的。“离开我以后,于连会又一次陷入他那雄才大略的计划中去,对于什么没有的人来说,这些计划是那样的稀松平常。但是我呢,伟大的天主啊!我如此高贵,可是对我的幸福又这样的心中无数!他会淡忘我的。他讨人喜欢,会有人爱他,他也会爱别人。啊!无辜的女人……我有什么可生气的呢?苍天是公正的,我不能中止罪恶,弥补过错,苍天剥夺了我的判断能力。我应该用钱收买爱丽莎,这是很简单的事。我竟然不肯想一想,爱情致使的疯狂的想象占去了我所有的时间。我完了。”有一件事使于连感到意外,他把离别的可怕事情通知德·莱纳夫人,竟然没有听到一点自私的反对。

看得出,她竭力忍奈,不让自己哭出来。“坚强些!朋友。”她剪下一缕头发。“我很茫然我将来会怎么样。”她说,“但是,假如我活不成,答应我永远记着我的孩子们。不论你身处何方,请把他们训导成有修养的人。假设有一次新的革命,所有的贵族都会被绞死,他们的父亲可能会由于杀死那个藏在顶楼上的农民而离家出起。请照顾这个家……施舍点帮助。再见了,我的朋友!在这离别的时刻。做出这一重大计策之后,我祈求我在大家面前有勇气想到我的名誉。”于连本想会有各种绝望的表白。这些简单的送别感染了他:“不,我不希望这样接受您的告别。我非得走,他们要我走;您也要我走。可是,我走后的三天,我会晚上回来看望您。”德·莱纳夫人的生活立即改变。于连确实很爱她了,因为是他自己要回来看望她。

她的难过变成了她从没有体会过的最强烈的快乐。对她来说,一切都变得欢心鼓舞了。一定能再见她的朋友,这使这离别的时刻不再令人难受了。此刻,德·莱纳夫人的动作同她的表情一样,华贵、坚定,非常得体。德·莱纳先生立即就回来了,他气急败坏。他终于向他妻子说起两个月前收到的那封匿名信。“我要把它拿去‘夜总会’,让所有人都看看,这是无耻的瓦勒诺写的,是我把他从一无所有变成维里埃最富有的市民之一。我要当众揭穿他,再和他决出胜负。他欺人太甚。”

“我会成为寡妇的。”德·莱纳夫人暗自想到。然而就在同时,她又想,“我一定要化解这场决斗,如果我不阻止,我会成为害死我丈夫的凶手。”她还没如此巧妙地满足他的虚荣心。不到半日,她会让他明白,而且还是通过他本人找出的理由,他应该对瓦勒诺表示出比以前更多的友情,或者把爱丽莎请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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