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塔河畔的摩斯特城灯火璀璨,利塔河对岸的基拉利希达、齐斯莱依塔尼耶和特朗斯莱依塔尼耶也是万家灯火。在匈牙利与奥地利,吉卜赛人的管弦乐队在奏乐。咖啡店和饭店的窗口火光闪耀。处处红灯绿酒,歌舞升平。当地的大款和官吏都带着他们的夫人和成年的女儿到咖啡店和饭馆里来,这利塔河畔的摩斯特就是一座恣情放纵的大妓院。
那天晚上,卢卡什出门看戏去了,帅克就在一座军官的营房里等他回来。门开了,卢卡什上尉走了进来。马上能看出上尉的心情非常愉快,因为他头上的小帽戴反了。
卢卡什上尉迎着帅克说:“过来吧,我有话要告诉你。你不必那么傻乎乎地敬着礼。坐下吧,帅克,先和你说好了,别来那套‘是,报告,上尉长官’什么的。别吭声,留心我说的话。你知道基拉利希达城的绍普隆大街在哪里吗?你先别跟我来那套‘报告,上尉长官,我不知道’。你如果不知道,就直接说‘不知道’好了。你拿张纸来记一下。绍普隆大街十六号。那座房子的底层有个五金店。你明白什么是五金店吗?我的老天爷,叫你别老说‘报告’,你就说‘知道’或是‘不知道’。那么你知道何谓五金店吗?你知道?那很好。这个店的店主是一个叫卡柯尼的匈牙利人。你知道匈牙利人是什么吗?我的老天爷,你到底知不知道?知道,那很好!他就住在这个店的二层楼上,这个你知道吗?不知道?他妈的!那我就告诉你,他就住在那里,听懂了吗?听懂了,好!你如果再听不明白,我就关你的禁闭!这家伙的名字你给记下来了吗?他叫卡柯尼。好,你明天上午十点左右下楼进城去,找到这座房子,接着上到二层,把一封信交给卡柯尼太太。”
卢卡什上尉一边打开自己的小皮夹,一边打着哈欠,交给帅克一个没写收信人地址的白信封。
“这是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帅克,”他接着吩咐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所以,我那上面没写地址,我把此事全托付给你了,我相信你一定能顺利、圆满地把信送到。还有,你记住那位太太的名字叫艾蒂佳,你现在就把它记下来,艾蒂佳·卡柯尼太太。你还要记住一点,把信交给她时,千万要谨慎小心,还要等个回音。我在信里也说了要等个回音的,你还有什么想问吗?”
“上尉长官,倘若太太不给我回信,我怎么办?”
“那你就说,不管怎样都要个回信,”上尉回答道,同时又打了个哈欠,“现在我可要去休息了,今天真是太累了。我喝了不少啊!我在想,要是换作别人,像我这样熬一整夜,也一样会累倒的。”
卢卡什上尉开始并没有打算在某个地方耽搁的。他那天晚上进城主要是想去基拉利希达城的匈牙利剧院观看一出正在上演的喜歌剧。剧中的主角都是些肥胖不堪的犹太女演员。而她们的拿手好戏正是跳舞时把脚伸向高空,踢来踢去,而她们不仅没穿针织裤衩,连衬裤也没穿。为了**军官先生们,像鞑靼女人一样把下身剃得光光的。这当然不可能令人产生出在画廊里那种美感来,不过坐在池座里的炮兵军官们却用炮兵双目望远镜来大饱眼福。
然而卢卡什并没被这可笑的下流东西迷住,因为他借到的观剧望远镜的镜头是彩色的,他看到的不是一条条大腿,而是一道道来回晃动的紫罗兰色的影子。
第一幕演完休息时,他被一位由一个中年男子陪同的太太迷住了。她正拖着这位男子前往衣帽间,跟他说要立刻离开剧院回家去,再也不看这些下流玩意儿。她用德语大声地说着这一番话,而她的陪伴却用匈牙利语回答说:“是的,我的天使,我们回去,我赞成。这种演出真是无聊透顶。”
“真讨厌!”女的怒气冲冲地说,此时她的先生正帮她披上外衣。她说话的时候,眼里仿佛放射出对这种糟透了的表演的一团愤怒的火焰。她的那双乌黑的大眼睛与她那迷人的身段十分相称。此时她看了卢卡什一眼,再次愤怒地说:“真讨厌,实在讨厌!”好了,一小段罗曼史由此开始。
卢卡什上尉从衣帽间的服务员处知道了他们是卡柯尼夫妇,卡柯尼先生在绍普隆街十六号开了一家五金铺。
“他和艾蒂佳太太住在二楼,”管衣帽间工作的老太婆带着拉皮条的老手特有的那股殷勤劲儿介绍说,“女的是绍普隆街的一个德国人,男的是匈牙利人。这里一切都是混合的。”
卢卡什上尉从衣帽间取出大衣后就进城去了。他在“阿尔布雷希特大公”饭店碰见了九十一团的几位军官。
他言语不多,但酒喝了不少。他挖空心思在琢磨着如何给那位严肃又很讲道德还很迷人的太太写信。这位太太比舞台上那些被军官们称之为一群娘儿们的对他有吸引力得多。
他怀着极高的兴致摸到一家名叫“圣·斯特凡十字架”的小咖啡店去要了一个单间,从那里还轰走了一个表示愿意替他脱衣、任他玩弄的罗马尼亚女人,接着要来纸、笔、墨水、一瓶白兰地,经过一番认真的推敲,写下了他自认为是他生平写得最好、最得意的一封信:
尊敬的夫人:
昨晚我前往市剧院观看了使您义愤填膺的那场戏。在第一幕演出的整个过程中,我一直关注着您和您的丈夫,我觉察到……
“不管它三七二十一,继续写!”卢卡什上尉自语道,“这家伙凭什么有着这么漂亮的老婆?他那副模样活像一头剃了毛的猩猩。”
说着他接着往下写道:
您的丈夫对台上不堪入目的**表演颇有兴致,而您对该戏却颇为反感,因为它压根称不上是什么艺术,而是**裸地对人的隐私的一种无耻的挑逗。
“这小娘子的胸脯相当丰满,”卢卡什上尉畅想了一番,“我索性给她打开窗子说亮话吧!”
请原谅我,尊敬的夫人,您不认识我,而我就这样直率地给您写信。我一生见过很多女人,却没有人像您这样给我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因为您的见解、人生观跟我是如此的吻合,我相信您丈夫是个十足的利己主义者,硬拽您和他去……
“这么写不行。”卢卡什上尉自言自语道,把“硬拽您和他去……”几个字抹去,继续往下写道:
……他为了自己个人兴趣才带您观看演出,尊敬的夫人,这戏只合他一人的口味。我喜欢坦率,不想干涉您的私生活,只想与您私下见个面,就纯艺术问题交换意见……
“在这里的一些旅馆里会面是不恰当,我必须把她弄到维也纳去,”上尉还在苦苦思索着,“我去弄个出差的机会吧。”
因此,尊敬的夫人,为使我们能正大光明地增进彼此之间的认识与了解,我冒昧地请求与您见面。我是一个不久即将奔赴艰难的战争行程的人,想必您不会拒绝这一请求的。如蒙慨允,虽置身于硝烟弥漫的战火中,我也将铭记这一最好的回忆和我俩所共同深刻体会到的一切。您的决定将是对我的指令。您的回音将是我生命中的关键时刻。
他签上了名字,把白兰地喝光了。又要了一瓶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信一段一段地读着。当读到最后几行时,已感动得潸然泪下。
当帅克叫醒卢卡什上尉的时候,已是早上九点了。“报告,上尉长官,您已睡过上班时间啦。我也该去基拉利希达城送这封信了。我七点的时候叫了您一遍,七点半又叫了一遍,八点部队打这里过去操练的时候,我又叫了您一遍,您只翻了个身。上尉长官,我说上尉长官……”
卢卡什上尉咕哝了几句,还想翻身睡去。但这次没翻成,因为帅克毫不留情地摇晃着他,并大声嚷道:“上尉长官,我这就去基拉利希达城送信了!”
上尉打了个哈欠说:“送信?哦,这是我的那封信。你要小心,明白吗?这个秘密只有你我知道。去吧!”
要是帅克不是在半路上偶遇老工兵沃吉契卡的话,绍普隆街十六号也不会这样难找。这位沃吉契卡是“施蒂里亚”人那个团的成员,他们的营地就搭在河畔的帐篷里。沃吉契卡以前在布拉格的战场街住过几年,因此为了纪念他们这种非同寻常的偶遇,别无选择,只有到布鲁克的“黑羊羔”酒馆去喝上几杯了;那里有位声名远播的女服务员鲁仁卡,是个捷克人。
“你到底要去哪里呀?”沃吉契卡在喝了一阵美味葡萄酒之后问道。
“这是个秘密。”帅克回答说,“不过你可算是我的老朋友了,我可以相信你的。”
于是帅克将此事详细地告诉了沃吉契卡。沃吉契卡表示,他身为一个工兵,绝不能让帅克独自一人前往,他要和帅克一起去送信。
他们一起畅谈往事,离开“黑羊羔”酒馆时十二点都过了,他们感觉一切都非常顺利成章地也很自然。
此外,他们心中还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他们谁都不怕。在前往绍普隆街十六号的整个途中,沃吉契卡表现出一种对匈牙利人的强烈仇恨感,他一个劲地对帅克讲他跟匈牙利人在何时何地斗过殴,或者因为什么东西在某时某地某种原因使他未能跟他们打成架。
他们终于在绍普隆街十六号找到了卡柯尼先生开的那家五金店。
“你最好在这等一等,”帅克在门口对沃吉契卡说,“我去二楼,交了信,取回回信就马上下来。”
“我能离开你吗?”沃吉契卡惊讶地说,“你太不了解匈牙利人啦,我告诉过你多少遍了!得处处小心,我来对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