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穿你那身身服走路,”他劝帅克道,“你这身打扮说不定他妈的会让你遭殃的。现在宪兵到处都是,你穿着这身什么也讨不到。如今宪兵倒为难我们了,他们专门来对付你们这类人了。”
“专门对付你们这类人”,流浪汉是如此具有说服力地重复了一句,使帅克下定决心,根本不向他提九十一团的事,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去吧,何必去打破一位好心老人家的幻想呢。
“你到哪里去呀?”流浪汉不一会儿又问了一句。这时他俩都燃起了烟斗,慢慢地穿过村落。
“去布杰约维采。”
“我的天哪!”流浪汉听了惊叫起来,“你要是去那里,他们马上就把你抓起来,你一点脱身的机会都不会有的。你必须有一套脏得不堪入目的便服,还得装成一个残疾人才行。
“不过你也用不着害怕;我们一起到斯特拉科尼采、沃里尼和杜普去,如果连一身便服都找不到,那才是有鬼了!斯特拉科尼采那里有很多傻乎乎的人,不过他们都很诚实,他们不仅是白天连晚上也不关门的。现在是冬天,到哪个老乡家去串串门,他们马上会给你一身便服的。你还需要什么?鞋子有的,眼下就少一件套在外面的衣服了。军大衣是旧的?”
“旧的。”
“那就留着吧。农村也有穿这个的。你缺一条裤子和一件夹克。等我们有了便服以后,就把以前的裤子和上衣卖给沃德尼亚的犹太人海尔曼。他专门收购公家的财物,然后卖给周边的村民。
“今天我们就去斯特拉科尼采,”他接着开始谈论他的计划,“从这里走上四个小时就能见到史瓦尔琴堡老羊圈,我的一个熟人住在那,老羊倌,一位老爷爷。我们可以在他那儿过夜,早上再到斯特拉科尼采去,在那儿给你弄套便服。”
帅克在羊圈里认识了一位和蔼可亲的老爷爷,老爷爷还记得他的爷爷给他的关于法国军队的故事。老羊倌比老流浪汉大二十岁左右,因此老羊倌像对帅克一样管老流浪汉也叫小伙子。
“小伙子们,可不是吗,”当他们围坐在煮着带皮土豆的火炉前,老爷爷开始了他的谈话,“那时我爷爷和你这个当兵的一样,也开了小差,不幸在沃德尼亚尼就被抓住了。他们将他的屁股打得皮开肉绽。那还算是轻饶了他啊。维列什家的儿子,负责看穿普洛季维附近的拉日茨鱼塘的那个家伙,他的爷爷因为开小差,在皮塞克村吃了好多枪子,在皮塞克的垒墙上枪决他之前,还对他动过由士兵打乱棍的刑法,打了六百棍,打得他恨不得早点死掉,好解脱那难以忍受的痛苦。——你是什么时候开的小差?”他双眼饱含泪水地望着帅克问道。
“动员令之后,要把我们送到兵营里去的时候。”帅克回答说,他意识到:他穿了一身军服,那老羊倌认为他是逃兵的看法是丝毫不会改变的。
“那你是翻墙逃跑的啰?”老羊倌好奇地问,心里显然在幻想着自己爷爷如何翻墙逃出兵营时的情景。
“没有别的办法,老爷爷。”
“看得很严,哨兵还开枪了吧?”
“是的,老爷爷。”
“那你如今打算去哪里呢?”
“他疯了,”流浪汉替帅克回答说,“他硬要去布杰约维采。年轻人不懂事,你要知道,这是自己往死里钻。我来给他出点主意。首先咱们得给他弄一套老百姓穿的衣服,有了这个就好办了。到了明年春天就能到农户家去干点庄稼活。今年太缺劳动力了,又闹饥荒。听说要把所有的流浪汉送到田间干活。我觉得还是主动去的好,太缺劳动力了。人们都会被榨干的。”
“那你认为,”羊倌问,“战争今年是不会结束的啰?小伙子,你想得没错!先前的战争打起来那是没完没了。先是拿破仑战争,接着是我听人说起的瑞典战争和七年战争。人人都得到军队里去服役。那些人骄奢到了如此程度,连羊肉都不能从他们的胡子底下吃到嘴里去了,上帝都看不下去了。小伙子们,他们不愿吃了!以前还有人偷偷来找我,让我卖点绵羊肉给他们,但是这些年,他们尽吃猪肉、家禽,吃什么都要抹上点黄油和荤油之类的东西。上帝会惩罚他们的这种骄奢气的,等到和拿破仑战争年代一样煮野菜吃的时候,他们就会醒悟过来的。就连我们那些老爷也都飘飘然了,史瓦岑堡老公爵就只知道坐马车兜风,小公爵,这流鼻涕的小子只会坐着汽车,尽放油烟熏人。早晚上帝会把这汽油抹到他嘴上的。”
放有土豆的水煮沸了。沉默了好一阵子后,老羊倌用未卜先知的语气说道:“这个仗我们的皇帝是打不赢的啰。大伙对打仗丝毫没有热情。还因为,就像斯特拉科尼采的一位教师说的,皇上不肯加冕。俗话说:谁想嘴边上有蜜,那就给他抹上吧。像他这个老混蛋,既然答应了加冕,就该说话算数呀。”
“也许,”流浪汉插上一句,“他眼下正在想法子补上。”
“小伙子,现在谁还搭理他这个呢,”老羊倌气呼呼地说,“等我们乡亲们在斯科奇采聚会时,你去现场看看吧,他们每个人都有亲人在军队里,你听听他们都说些什么吧。人们说,这场战争一结束,自由就来了,不再有皇家的宫廷,自然也就不会有皇帝本人了,公爵们的庄园也会被没收。就因为他们说了这些,宪兵们就把一个叫柯希涅克的抓走了,说他在煽动。喏,现在的宪兵们可有权哪!”
“他们一向就是这样的,为所欲为,”流浪汉说,“我记得在克拉德诺有一个叫罗特尔的宪兵大队长,心中突然涌出了怪想法,养起了人们所说的带有点狼性的警犬来。这些警犬经过训练后,便什么都能探出来。从此,克拉德诺区的这位宪兵大队长的身后就跟着一大群训练这种警犬的教师爷。他们还特意给这些警犬建了一座小屋子,那些狗在那里过着像伯爵一样舒服的日子。这位宪兵大队长突然萌发坏心思,想要拿我们,拿我们这些不幸的流浪汉来做训狗的试验品。于是他就命令宪兵们,让他们在克拉德诺区大力搜捕流浪汉,将抓到的人直接送到他手里。有一回我逃离朗恩,试图钻进一座树林的深处,可那又有什么用!还没等我走进那树林就被抓住,将我送交给大队长。我的老伙计啊,你们无法想像,我在养着那一大群狗的宪兵大队长那儿所受的折磨啊!最初是把我交给所有的狗嗅嗅气味,接着让我爬上一架云梯,当我快爬到顶上时,他们就放出一条恶犬跟着爬到我的梯子上来。这牲口,它把我从梯子上拖到地面,在我面前趴下,对我恶狠狠地呼噜着,冲着我的脸龇牙裂齿来。之后,他们将这畜生牵走,让我藏起来,说无论我藏到哪里都行。我躲进奇卡谷地树林的一个深谷。半小时后,两条狼狗来到我身旁,将我扑倒在地,一条咬住我的脖子,一条跑回克拉德诺报信。一小时后,大队长亲自带着宪兵来了。他把狗叫走,给了我五克郎,允许我在克拉德诺地区要两天饭。我怎么敢呢?我像脚下着了火似的立马逃到贝洛乌斯科区去了,再也不敢在克拉德诺区露面。所有的流浪汉都离这位宪兵大队长远远的,因为谁被抓到谁就会被拿来做训狗的试验品。他对这些狗喜欢得要命,听他的部下说,他出来巡视,只要在哪里发现了狼狗,他就马上停止巡察,开心得成天跟那里的头头没完没了地喝酒。”
这时,老羊倌把煮土豆的水倒掉,又往碗里倒了点酸羊奶,流浪汉继续回忆起宪兵的权力说:“在利普尼采镇一座城堡下面住着一个宪兵分队长,而我这个有些糊涂的老好人一直认为,宪兵队总是设在显眼的地方的,比如广场一类的地方,绝不会设在犄角旮旯里的。我通常都在城市的边角处要饭,很少抬头看看招牌什么的。我总是挨家挨户地要饭,到了一座两层楼的小楼,我推开了门说道:‘行行好,可怜可怜我这乞丐吧。’当我抬头这么一看,我的妈呀,我都快吓瘫了,这里是宪兵分队呀!枪挂在墙上,耶稣受难十字架摆在桌上,柜子上放着文件,皇上的画像正从桌子上方盯着我。还没等我开口解释,分队长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狠狠地打了我一个耳光。我从门口木梯子滚了下去。自此,我再也不敢在克日利采停留了。这就是宪兵的权势啊!”
吃完饭没一会儿,他们就躲在那间暖和的小屋的条凳上睡着了。
半夜,帅克悄悄地起来穿上衣服溜走了。月亮正从东方升起,给他壮了胆,他就借着月光向东走去,一路上还自言自语:“我就不信我到不了布杰约维采!”
帅克走出了树林,看到右边有座城市,他便向北边一点拐过去,接着又往南,又望见了一座什么城市(这是沃德尼亚尼)。他乖巧地沿着草地绕开它,当他到达普洛季维的雪山坡时,黎明的曙光已照在他的身上了。
“勇往直前!”好兵帅克自语道,“职责在呼唤,我一定要到布杰约维采。”
但很不巧,帅克在离开普洛季维后本应向南朝布杰约维采走,可他却向北朝皮塞克走了。
快到中午时,帅克看到他前面有个村子。他一边走下小山坡一边想道:“总是这样一个劲地向前走,看来是不行的,我得打听一下到这个布杰约维采该如何走才行。”
当他走进村子抬头一看,村头第一座房子附近的柱子上写着普津姆村时,他禁不住大吃一惊。
“我的天啊!”帅克叹了口气说,“怎么搞的,我又转回普津姆来啦,我不是在这里的草堆里睡过一夜吗?”
可是当一个像一只在网上埋伏着的蜘蛛一样的宪兵从池塘后面一座挂着老母鸡(有些地方称它为鹰)的白房子里钻出来的时候,他却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了。
宪兵径直走到帅克面前,开口就是:“上哪去?”
“去布杰约维采找我的团队。”
宪兵讥讽地大笑:“阁下分明是从布杰约维采那里来的嘛!你已经把布杰约维采丢在脑后啰!”说罢就把帅克拽到宪兵分队去了。
普津姆区的宪兵分队长是以行动迅速、干练而声名远扬。他从来不大声辱骂、威胁恐吓被拘留和被逮捕的人,而是擅长巧妙地使用一种所谓的交相讯问法,使无罪者承认自己有罪。
队里有两个宪兵协助他进行这种讯问。每次交相讯问都是在全体宪兵面带微笑的氛围中下进行的。
“犯罪侦查学有赖于机灵和亲切,”宪兵分队长常用这个来教诲自己的部下,“对他们大喊大叫是毫无意义的。对待罪犯、嫌疑犯态度要温和,同时要注意,尽量让他们淹没在湖水般的提问中。”
“我们由衷地欢迎你,当兵的,”宪兵分队长说,“请坐,不要拘束,一路辛苦了吧。那就请你告诉我们,你要去哪里,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