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您可就错了,”帅克回答说,“这是土耳其人干的,是为了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这两个省才干的。”于是,帅克就奥地利当局对巴尔干半岛的外交政策说了一番大道理:“土耳其人于一九一二年败给了塞尔维亚、保加利亚和希腊;他们想让奥地利出来帮个忙,但事情与他们期望的相反,于是他们就来枪杀斐迪南。”
“你喜欢土耳其人吗?”帅克转过头来问酒馆老板巴里维茨,“你喜欢那群信奉多神教的狗吗?你不喜欢他们,对吗?”
“顾客就是顾客,”巴里维茨说,“即便他是土耳其人。对于我们这些做买卖的人来说,政治是他妈的扯淡,没那闲功夫去搭理它。你们喝酒付钱就行,爱扯什么淡就去扯好啦,与我无关。这是我的规矩。管他干掉我们斐迪南大公的是他妈的塞尔维亚人还是土耳其人,是天主教徒还是回教徒,是无政府主义者还是小捷克党人,对我来说都一样。”
“那好,老板先生,”布雷特施奈德开始来劲了,他感到有门了,有希望能从这两人中抓住一点话柄,“可是您不能否认的是这事对奥地利来说是个很大的损失呀。”
帅克替老板回答说:“损失倒是个损失,这不得不承认。而且是个惊人的损失。他斐迪南可不是随便哪个二百五就能代替得了的。不过他好像应该再胖点就好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布雷特施奈德更来劲了。
“我这是什么意思?”帅克得意地回答道,“我是说,他要是长得再胖一些,那他肯定会在这事之前中风而死的,当他还住在科诺皮什捷城堡时就不停地驱逐到他领地里去拾柴火、采蘑菇的老大娘们;他要是长得再胖一些,就不会死得这么丢人现眼了嘛。好歹他也是我们皇帝老儿的叔父大人呀,他们就这样把他给毙了。报纸整版整版的,专谈此事,唉,反正是够丢人的了!前些年,在我们老家布杰约维采的集贸市场上,为了一点小事争吵,他们就拿刀捅死了一个叫普谢季斯拉夫·卢德维克的牲口贩子。这个卢德维克有个儿子叫博胡斯拉夫,这事以后,他儿子就没地方去贩卖生猪了,人人都说:‘他就是那个被捅死的人的儿子,说不定也会是个无赖。’后来,这儿子无路可走,只好向克鲁姆洛瓦桥下的伏尔塔瓦河纵身一跳。这一来,人们还不得不下水去打捞他,为了让他醒过来,人们在他的肚子上狠狠地挤压。大夫还给他注射了一种药水,可结果还是死在了大夫的怀里。”
“阁下的比喻似乎有点离奇古怪了,”布雷特施奈德意味深长地说,“您开始说的是斐迪南,而后又扯出个什么牲口贩子来。”
“我可没那意思,”帅克申辩道,“上帝为我作证,我可没想把谁比作谁,老板先生是知道我的,不是吗?我只是替大公的那位寡妇深表同情与担心。现在她怎么办?留下一群孤儿,科诺皮什捷领地没有了主人。再去嫁一个什么新的大公?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呢,要是他们再次去萨拉热窝,那她还不得再次守寡?多年前,在赫卢博卡附近的兹利维地方有个护林人,名字有点怪,叫什么平休儿。他被一群偷猎者打死,留下一位寡妇和两个孩子。一年后她又嫁给了一个叫佩皮克·夏沃洛维茨的护林人,这个人又被他们给枪杀了。寡妇第三次嫁人,还是嫁给了一个护林人,她这次说了:‘事不过三,逢三遇吉。要是这次再倒霉,那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谁知,他们又把她的新老公给弄死了。她跟那三个护林人丈夫总共生有六个孩子。有一天,她跑到赫卢博卡地区爵爷府的公事房去诉苦,说她跟这些护林人遭尽了苦难。于是他们就给她推荐了从拉日茨堡来的一个叫什么雅列什的捕鱼人。你们猜怎么着,她的渔夫老公在捕鱼时又被他们给淹死在鱼池里。她跟他又有了两个孩子。之后她又嫁给了一位来自沃德尼亚的阉猪佬,可这个屠夫在一天夜里用斧头将她杀了,然后去官府自首。当皮塞克法庭准备将他吊起来上刑时,他一口就咬下了神甫的鼻子,还说他没什么可忏悔的,同时还对皇帝老儿说了些脏话。”
“那您肯定知道他对皇上讲了些什么啰?”布雷特施奈德满怀希望地追问道。
“那我可不能对您说,谁都不敢重讲一遍。听说那话说得又难听又可怕,以致一名法官听了当场就给吓疯了,至今还把他关在隔离室里,怕他把此事给抖搂出来。这可不像那些酒鬼喝醉了酒对皇帝老儿骂骂咧咧的。”
“那酒鬼们又是如何辱骂皇上的呢?”布雷特施奈德追问道。
“唉呀,行行好,先生们,换个话题吧!”巴里维茨老板说,“你们是知道的,我是不喜欢胡扯这些淡的。闲扯,胡扯,最后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您问酒鬼们是怎么辱骂皇上的?”帅克重复一遍后说,“骂什么的都有,那简直是五花八门。您可以试试,先把自己给灌醉了,然后等奥地利国歌一奏起,那您肯定就开始数落起皇帝老儿来了。哪怕里面就只有一半是真的,那也够皇帝老儿丢一辈子丑了。不过这老头子说真的还没到该死的地步,但也够他受的了。您瞧瞧这些事,皇子鲁多尔夫早年夭折,死因不明;皇后伊丽莎白让人用锉刀给捅死了;弟弟杨·奥尔特生死未卜,音讯全无;一个当上墨西哥皇帝的哥哥也被人家处死在一个碉堡的墙根前。现在他的长辈皇叔又被人打成了筛子。真得要有一副铁石心肠,钢铸的神经才能承受得住。要是碰上一个酒鬼,大发酒疯,冲着皇上大骂开来,他可怎么受得了啊!要是今天打起仗来,我一定心甘情愿替皇上效力,就是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惜。”
帅克喝了一大口,接着说:“您认为皇上会忍气吞声撇下这事不管吗?那您太不了解他了。您记住我这句话,同土耳其人开战那是铁定的事。哼!你们竟敢刺杀我的叔大人,好哇,那我就先给你厉害尝尝。仗是一定要打的。塞尔维亚和俄国在这场战争中会帮我们一把的。不知谁要挨一顿好打。”
当帅克如此自信地预卜未来的时候,他的神态看起来很是壮观动人。他满脸纯真,笑得像一轮明月,焕发着热忱。对他来说,一切事情是如此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也许是这样,”帅克继续描绘着奥地利的前景,“假如我们同土耳其打起仗来,德国人就会来进攻咱们,因为德国人同土耳其人是一起的,他们都是些下流坯子。可咱们也能跟法国联合呀,他们从一八七一年起就看德国不顺眼。等着看热闹吧。仗是一定要打的,多的我就不说了。”
布雷特施奈德站起身来脸色庄重地说:“多的您也不用说了,您跟我到过道那儿去一下,该我给您说点什么了。”
帅克跟便衣警察来到过道,一个小小的怪事发生了:几分钟前还是他邻座酒客的人,现在却一边掏出秘密警察的双头鹰证章来给他看,一边宣称,他被逮捕了,要被立即送往警察署。帅克竭力解释,一定是什么事使这位先生产生了误会,他可是个清白无罪的人呀,连一句可能得罪、伤害别人的话都不曾说过呀。
但布雷特施奈德却对他说,事实上他已经犯了好几桩刑事罪,叛国罪就是其中之一。
接着两人又返回酒馆。帅克对巴里维茨先生说:“我喝了五杯啤酒,吃了一个夹了根香肠的月牙面包。现在再给我来一杯李子酒,喝完我就得走啦,因为我被捕了。”
布雷特施奈德掏出双头鹰证章给巴里维茨先生看,看了他一会儿之后问道:
“您结婚了吗?”
“我结婚了。”
“要是您不在店里,您老婆可以来照顾这生意吗?”
“可以。”
“那好,一切都弄妥了,老板先生,”布雷特施奈德愉快地说,“那您就把你老婆叫到这里来吧,把生意交给她,我们晚上就来把您带走。”
“您一点都不用担心,”帅克安慰他说,“我也只不过为了一桩叛国罪才被抓的。”
“可是我又为什么呢?”巴里维茨先生抱怨说,“我是多么的小心谨慎啊!”
布雷特施奈德微微笑了笑,相当得意地说:“为您曾经说苍蝇在皇帝画像上拉满了屎!我要您把对皇上的种种该死的想法全部从脑子里挖出来。”
于是帅克带着他那满脸愉悦,亲切的神情,和便衣警察一起离开了“杯杯满”酒馆。当他们走上大街时,帅克问了一句:
“我该在人行道上爬着走吗?”
“为什么?”
“我想我既然被捕了,那我就没有权利在人行道上挺着腰杆大踏步地前行。”
当他们一跨入警察署的大门时,帅克又说:
“不知不觉还蛮舒服地就到这儿了。您经常去‘杯杯满’酒馆吗?”
当他们将帅克带进传讯室的当儿,巴里维茨老板正在“杯杯满”酒馆向自己那哭哭啼啼的老婆交待生意,并以自己那特有的方式安慰她说:
“你也别哭哭啼啼的啦!我就不信他们为那张苍蝇拉满了屎的皇帝画像能把我怎么样!”
就这样,好兵帅克以他自己那十分可爱而又非常动人的方式干预了世界大战。他对未来有着那样卓越的远见,这点必将引起历史学家们的极大兴趣。假如说以后局势的发展与他在“杯杯满”酒馆发表的高见有些有所差异的话,那我们必须考虑到这点——帅克从来没有受过系统的外交知识的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