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胜利使铎炳,在全体同学心目中身价倍增,以前带有轻蔑意味的绰号“无花果”,像学校里通行的别的称呼一样变成了受人尊敬和欢迎的雅号。“实话说,他老爸开杂货铺又不是他的错,”乔治·欧斯本说。乔治人虽小,却在绥希泰尔学校的孩子中间人缘很好;他的看法受到广泛的拥护。从那时起,嘲笑铎炳出身低微反而会被看不起。“老无花果”成了一个亲热的称呼,也不再有哪个爱告密的助教敢拿他开心。
随着这一切的变化,铎炳的情绪也提高了。他的学习成绩取得惊人的进步。自觉清高的卡夫放下架子,使铎炳既诧异又不好意思。卡夫帮他攻读拉丁文诗句,经常到课余活动时间对他进行辅导,最后风光十足地把他从低年级救出来带进中年级,使他在那里站稳脚跟进而居于上游。大家发现他学习古典语文尽管比较吃力,在数学方面却很有天份。令大家满意的是他的代数成绩排在第三位,在期末考试中还得到一本法文书作为奖赏。在全校师生以及家长、来宾的面前,校长亲自把写有“古列尔莫·铎炳”名字的一本《忒勒马科斯》作为奖品颁发给他,您真该看到那时他母亲的脸上多么高兴!所有的学生一齐鼓掌表示赞赏。谁能描绘威廉面红耳赤、跌跌撞撞的笨拙相?谁会计算他领奖后返回自己座位时共踩了多少人的脚?他的父亲老铎炳破天荒头一遭认为儿子有出息,当众给了他两个畿尼;威廉把这笔钱的几乎用于校内大请客,假期结束返校时他还穿了燕尾服。
铎炳为人很谦和,但并不认为这种好运气是由于自己见义勇为的高尚品质;他出于某种反常心理宁可把他的好运气完全归功于小乔治·欧斯本调停得法和青眼有加,因此发誓从此要对他尽全力爱护,如此忠诚的挚爱只能是孩子才有的感情,我们只能在美丽的童话书中读到过,就像野孩子奥尔森对降伏他的英俊少年瓦伦廷即属此类。铎炳拜倒在小欧斯本脚下,忠心耿耿地爱他。实际上,还在他们结交之前,铎炳早已暗中爱慕欧斯本了。现在威廉成了小乔治的一名跟班、一条保镖,可以说是后者的星期五。他深信欧斯本在各方面都完美无缺,认为他是天下男孩中最英俊、最勇敢、最热心、最聪明、最大度的。铎炳有了钱分给他,还送给他大量的礼物,像小刀、铅笔盒、金印戳、太妃糖、歌本儿、有大幅彩图(多半画侠客和强盗)的传奇故事书——其中好几本都有“乔治·塞德立·欧斯本先生惠存挚友威廉·铎炳敬赠”的题辞。对于这种表示敬意的方式,乔治落落大方地一一接受,整个一副厥功至伟因而心安理得的样子。
在由于下雨重新约定去沃克斯霍尔乐园那天,欧斯本中尉来到拉塞尔广场对女士们说:
“塞德立太太,希望不会给您添太大的麻烦:我邀请了我们部队的铎炳一起来这吃饭,饭后我们一起去游乐园。他和焦斯差不多,很怕羞的。”
“不会吧?!肯定不会的!”那位胖绅士说着向瑞蓓卡小姐投去得意的一瞥。
“他确实怕羞,和你的洒脱大方,根本没法比,塞德立,”欧斯本笑着加上一句。“我在倍得福碰到了他,当时我正赶着找你;我告诉他,爱米莉亚小姐回家了,我们正计划一起出去轻松一个晚上;还说塞德立太太已经不介意他在儿童派对上打破调潘趣酒的大碗那件事。您还记得七年前他闯的祸吗?”
“酒全洒在弗拉明戈太太的深红色绸长裙上,”记忆力很好的塞德立太太说。“他那副愚笨的样子真够呛!他的几个姐妹也不比他强多少。昨晚铎炳夫人在海伯利主持宴会,三个女儿都在。她们的身材实在吓人,我的上帝啊!”
“高级市政官不是很有钱吗?”欧斯本嘻嘻地说。“如果我向他们家的一位小姐求婚,这门亲事一定挺划得来,您说呢,塞德立太太?”
“你这傻小子!瞧你这张黄脸,天知道有谁会嫁给你?”
“我这张脸算黄吗?铎炳的脸才是一张黄脸呢。他一共得过三次黄热病:两次在拿骚,一次在圣基茨。”
“行啦,行啦,在我们看来你这张脸已经相当黄的了。爱米,你说不是吗?”塞德立太太说。
爱米莉亚小姐没有吱声,只是嫣然一笑,两腮飞红。她盯着乔治·欧斯本先生虽然苍白却吸引人的脸,特别是两侧乌黑发亮、拳曲潇洒的鬓脚,即使那位年轻绅士自己也为之得意。爱米莉亚坚持认定,在国王陛下的军队里,乃至全世界,绝对找不出这样一张俊美的脸和这样一位英雄来。
“我不在乎铎炳上尉的长相,”她说,“也不在乎他的粗手笨脚。总之我会永远喜欢他的,我知道。”
她的道理简单得很:铎炳是乔治的朋友,会时刻保护乔治。
“在我们部队里,”欧斯本说,“他是最讲义气的朋友,最出色的军官了,诚然,尽管他不是阿多尼斯。”说着,他十分天真地照了照,看到瑞蓓卡小姐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不禁稍稍有些脸红。
“啊,我的美男子!”瑞蓓卡暗自思量。“你究竟是块什么料,我基本上已经有数。”
真是人小鬼大,精得可怕!
当晚,爱米莉亚换上为去沃克斯霍尔出风头准备的白纱连衣裙,就像一朵娇艳的玫瑰;她像云雀一般唱着歌飘然进入客厅时,看见一位身材高大、体形难看的男士迎上前来。此人长得粗手大脚,两只招风耳朵被一头短短的黑发分开;他按那个时代的装束头戴三角帽,身穿上衣镶有盘花纽的军装,款式简直糟透了。他向爱米莉亚鞠了一躬,恐怕世上没有谁行过比这还笨拙不雅的礼。
他就是铎炳,皇家第一步兵团的威廉·铎炳上尉,该团幸运地被派往西印度群岛,他在那儿患过黄热病后就回到国内了,而与此同时却有那么多英勇的士兵在伊比利亚半岛建功立业。
他来到大门口叩门的时候有些过于谨慎,声音太轻,女士们在楼上根本没听见,否则爱米莉亚小姐肯定不会如此放肆地唱着歌走到客厅里来。结果是她甜美的歌声直接送入上尉的心房并在那儿扎下了根。她礼貌地向铎炳伸出手,后者与她握手之前愣了一下,心想:
“难道你竟然就是那个小姑娘?在我碰洒一大碗潘趣酒的那天晚上,《公报》上刚发布我的任命,我记得是那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这一切还记得。你就是乔治·欧斯本说他朝思暮想的那个小女孩?现在你出落成吹弹得好的一朵鲜花,那小无赖可走桃花运了!”
上述这些想法全是他在接过爱米莉亚的手之前产生的,就在这时,他把三角帽掉到了地上。
自从他从学校毕业后一直到我们有幸再次见到他,这段故事虽然没有一五一十加以评述,不过我想聪明的读者从之前的谈话中已能猜到大概。一向被人看扁的食品杂货商铎炳成了高级市政官铎炳,高级市政官铎炳同时是伦敦市轻骑兵上校,当时正满腔热血,准备迎头打击来犯的法军。铎炳上校的部队——老欧斯本先生只是其中一名无足轻重的小卒——曾经受到过国君和约克公爵的检阅;上校兼高级市政官还被册封为爵士。他的儿子加入了军队,小欧斯本也在同一个团里服役。他们曾先后在西印度群岛和加拿大服役。最近他们的部队刚调回英国本土。铎炳对乔治·欧斯本现在依然手足情深和当年他们同窗的时候一样。
稍后,这些出众的人物坐下来用餐。他们讨论战争与军功,评价波尼、威灵顿公爵以及最近一期的《公报》。在那些名垂史册的日子里,每一期《公报》都有胜利的消息,引得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盼望能在军功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同时报怨他们坏透了的命运,偏偏会服役于一个远离立功机会的团。这番意气风发的谈话令瑞蓓卡小姐内心激动,然而塞德立小姐却听得哆嗦不已,好像马上就要昏倒。焦斯叙述了几个他参与猎虎的故事,接着把卡特勒小姐与军医蓝斯的一段恋情也讲完了。餐桌上的每道菜肴他都要递给瑞蓓卡请她尝尝,他自己当然吃得很多,喝得也不少。
女士们纷纷退退席,焦斯赶紧跳起来以最迷人姿势为之开门,然后坐回来,一杯又一杯疯狂地往自己肚子里猛灌红葡萄酒。
“他是在给自己壮胆,”欧斯本小声对铎炳解释。
终于到了该起身的时候,马车已经备好,于是他们一行出发奔向沃克斯霍尔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