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花屋主人
夏丏尊与李叔同一样,也是1905年去的日本,但要坎坷得多。夏丏尊是浙江上虞人,家中并不富裕,他父亲是一位秀才,夏丏尊自己也中过晚清的秀才。夏丏尊的父亲开明得很,夏家有亲戚从上海回浙江,说起上海的种种,说现在的读书人,就应该顺应时代潮流到外国人办的学校里读书,夏父深以为是。当时夏丏尊16岁,奉父之命去上海的中西书院读书,这个中西书院后来并入江苏省苏州的东吴大学,现在是苏州大学。还有一个源流是1954年在台湾复校的东吴大学,也可以追溯到中西书院。
夏丏尊此时的家境非常不好,第一学期的学费还是他母亲变卖首饰换来的,但是读了一学期后,夏丏尊实在负担不起学费,1902年便退学了。此后的两三年,夏丏尊参加过乡试,也到绍兴府学堂上过一个学期,在家里教过一阵的私塾。到了1905年,夏家又有亲戚从日本学政法回来,夏丏尊听了亲戚的介绍蠢蠢欲动,留学之心陡然而起。尽管家里情况十分困难,他父母还是问亲友借了五百银元,送夏丏尊去了日本。虽然才过了7年,但1905年的中国早已不是1898年的中国。1898年,鲁迅揣着8块银元,在“把灵魂卖给洋鬼子”的口水里,去了南京水师学堂。而夏丏尊去日本的时候,留日已然成为一种时尚。夏丏尊去的是东京宏文学院,里面养了一大拨中国留学生。这学校刚创办的时候叫弘文书院,后来为了避乾隆皇帝的讳改成宏文书院了,由此就很能看出这学校其实就是个面向中国学生的补习学校。陈天华、鲁迅、陈师曾、陈寅恪、胡汉民、黄兴、李四光等都在那儿学习过。可惜夏丏尊依旧是无钱支付学费,在离毕业剩两三个月的时候考东京高等工业学校,希望能够拿到清政府补贴,但依旧未过。此时留日学生人数众多,申请补贴实在困难,夏丏尊就读一年后再度辍学回国。夏丏尊回国后,时任浙江一师校长的沈钧儒立刻聘请了夏丏尊,这算是不错的出路了。夏丏尊的经历与曾孝谷很相似,可以视作一般家庭的孩子在那个时代留学的轨迹。
李叔同任教浙江一师后,夏丏尊与他立刻意气相投变得情同手足。当时夏丏尊在杭州城内弯井巷租了几间房子住,门前种了一棵小梅花树,便给自己的宅子起名叫“小梅花屋”。陈师曾为他画了一幅《小梅花屋图》,一时朋友多有题咏。陈师曾画这幅画的时候在北京教书,并未到过小梅花屋,只是写意画了。这是中国文人的旧传统,当年范仲淹写《岳阳楼记》其实也并未到过岳阳楼。陈师曾的画不到两尺见方,分三个层次:近处是缓坡竹林和三间瓦房,屋前一棵梅树,矮而拳曲;远处是浓淡不同的几处山峰;中间是一带城墙。层次之间不着笔墨,留有空隙,好像烟云弥漫,使画面显得很深很远。城墙着淡赭色,其余用淡墨色和灰蓝色随意渲染,只在梅树上有几点鲜红的花。全幅色调有点冷,有点荒凉意。[2]李叔同为这幅画题了一首《玉连环》:
屋老,一树梅花小。住个诗人,添个新料。
爱清闲,爱天然。城外西湖,湖上有青山。
这首小令自不必解释,写得很上口,更让人感兴趣的是“凡客体”的创始人当时是否知道“爱清闲,爱天然”一句话。
夏丏尊自己也写了一首《金缕曲》,也很不错。
已倦吹箫矣。走江湖,饥来驱我,嗒伤吴市。租屋三间如艇小,安顿妻孥而已。笑落魄萍踪如寄。竹屋纸窗清欲绝,有梅花,慰我荒凉意,自领略,枯寒味。
此生但得三弓地,筑蜗居,梅花不种,也堪贫死。湖上青山青到眼,摇**烟光眉际。只不是家乡山水。百事输人华发改,快商量别作收场计。何郁郁,久居此!
夏丏尊这词写得像他这个人的长相,但不太像他这个人的行事。沉郁得很,就算是想在末尾豪气点,也是松松垮垮的感觉。“已倦吹箫矣”,说的是厌倦了漂泊,“箫”这个意象多出现在羁旅漂泊之时。《战国策·卷五》载:“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夜行而昼伏,至于凌水,无以饵其口,坐行蒲服,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嗒伤吴市”一句用的就是伍子胥的典,说自己跟伍子胥一样落魄。“只不是家乡山水”一句稍微转折,到了“百事输人华发改”一句悲凉之意陡升,说的人、听的人都挺难过的。夏丏尊写这首词的时候28岁,在外漂泊多年,又觉得自己一事无成,以此颓然之势作结,眼前留下的就剩一个郁郁不得志的青年人的样子了。
后来经亨颐在上虞白马湖畔办了春晖中学,夏丏尊与几个朋友都去春晖中学教书。夏丏尊在湖边造了几间瓦房,把家搬去,窗前也种了梅花。可为了生活,后来还是去了上海住弄堂的小房子,到了1946年,果然是“贫死”于上海,不是家乡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