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浮屠令纵西游序
其行异,其情同,君子与其进可也。令纵释氏之秀者,又善为文,浮游徜徉,迹接天下。藩维大臣,文武豪士,令纵未始不褰衣而负业,往造其门下。其有尊行美德,建功树业,令纵从而为之歌颂,典而不谀,丽而不**,其有中古之遗风与?乘闲致密,促席接膝,讥评文章,商较人士,浩浩乎不穷,愔愔乎深而有归:于是乎吾忘令纵之为释氏之子也。其来也云凝,其去也风休,方懽而已辞,虽义而不求:吾于令纵不知其不可也,盍赋诗以道其行乎?通解
今之人以一善为行而耻为之,慕达节而称夫通才者多矣,然而脂韦汩没以至于老死者相继,亦未见他之称:其岂非乱教贼名之术欤!
且五常之教,与天地皆生;然而天下之人不得其师,终不能自知而行之矣。故尧之前千万年,天下之人促促然不知其让之为美也;于是许由哀天下之愚,且以争为能,乃脱屣其九州,高揖而辞尧;由是后之人竦然而言曰:“虽天下犹有薄而不售者,况其小者乎?故让之教行于天下,许由为之师也。自桀之前千万年,天下之人循循然不知忠易其死也。故龙逄哀天下之不仁,睹君父百姓入水火而不救,于是进尽其言,退就割烹;故后之臣竦然而言曰:“虽万死犹有忠而不惧者,况其小者乎?”故忠之教行于天下,由龙逄为之师也。自周之前千万年,浑浑然不知义之可以换其生也,故伯夷哀天下之偷,且以彊则服,食其葛薇,逃山而死;故后之人竦然而言曰:“虽饿死犹有义而不惧者,况其小者乎!”故义之教行于天下,由伯夷为之师也。是三人俱以一身立教,而为师于百千万年间;其身亡而其教存,扶持天地,功亦厚矣。向令三师耻独行,慕通达,则尧之日,必曰得位而济道,安用让为?夏之日,必曰长进而否退,安用死为?周之日,必曰和光而同尘,安用饿为?若然者,天下之人促促然而争,循循然而佞,浑浑然而偷:其何惧而不为哉!是则三师生于今,必谓偏而不通者矣,可不谓之大贤者哉?呜呼,今之人其慕通达之为弊也!
且古圣人言通者,盖百行众艺备于身而行之者也;今恒人之言通者,盖百行众艺阙于身而求合者也。是则古之言通者,通于道义;今之言通者,通于私曲:其亦异矣!将欲齐之者,其不犹矜粪丸而拟质随珠者乎?且令今父兄教其子弟者曰“尔当通于行如仲尼,虽愚者亦知其不能也”;曰“尔尚力一行如古之一贤”,虽中人亦希其能矣:岂不由圣可慕而不可齐邪?贤可及而可齐也?今之人行未能及乎贤而欲齐乎圣者,亦见其病矣!
夫古人之进修,或几乎圣人。今之人行不出乎中人,而耻乎力一行为独行,且曰:“我通同如圣人。”彼其欺心邪?吾不知矣!彼其欺人而贼名邪?吾不知矣!余惧其说之将深,为《通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