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一天起,林子每天早上在同学们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就悄悄爬起来,淘好了米,插上电饭锅的插座,等扑鼻的米香唤醒酣睡的同学时,她已经拎着一个翠绿色的保温盒站在了铭树的门外。睡眼惺忪的铭树接过粥后,她再赶去上课。中午一下课,她立刻飞奔到不远处的菜市场,挑选铭树最爱吃的几样菜回来,用她那只有600瓦的电炉慢慢地做出两三盘色香味俱全的菜,把香喷喷的菜装入另一个嫩黄色保温盒换回翠绿色的盒子,当然铭树是不会把它洗干净的。晚上时间比较充裕,她有时还做一条糖醋的鱼或排骨,这时铭树总是更加高兴。铭树把盒子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这是林子最开心的时刻。
铭树的同学都羡慕死了他有这么体贴的老乡师姐,林子的同学都惊讶于她为什么风雨无阻地提着或绿或黄的保温盒往返于男女宿舍楼之间狭窄的小路。
铭树的同学对这所新学校和这个陌生的城市充满了好奇,在他们稚嫩的眼里,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是新鲜的,都是可能的,都是合理的;林子的同学都在为毕业和工作忙碌,在他们现实的眼里,很多事都是不可能的,因而连想都不会去想的。
所以,不管是铭树的同学,还是林子的同学,没有人对林子为铭树送饭这件事再多想一分钟。当然铭树,甚至林子自己都没有想过太多。铭树只发现他比其他新生都过得滋润,林子只知道自己每天都快乐。
不管对铭树,还是对林子,这就足够了。
有时,铭树的牛仔裤换下来扔在桶里,林子看到了,就拿回来洗干净,下次送饭时一起送回去。有时,铭树说想买一个新的随身听,林子就找个周末带他到全市最好的店子选购。铭树过生日那天,林子带了一盒他最喜欢的“罗莎”蛋糕送到铭树的寝室,而那天铭树和同学们一晚上都没回来。
寒假前,林子亲自跑到车站排了一晚上队,买到两张卧铺。她觉得和铭树在一起多呆一秒钟都是幸福的,而且她要尽一切努力不让铭树受苦。寒假一个月,林子每天都在惦记着铭树,但她不知道他的电话,她没有想过问他的电话。铭树也根本没想过告诉林子自己家里的电话,也没有问过她的电话。但林子一想到铭树在家里可以受到无微不至的照料,心里就快乐多了。
铭树的爸爸妈妈看到儿子离家半年回来后更加神采奕奕,不但没有消瘦,反而胖了许多,搂着他笑开了花。铭树没有提起过林子,他没有必要提起她,他的父母根本不知道有林子的存在,提起了反而更麻烦,还要解释了又解释。
新学期开始了,林子高兴地看到铭树白皙的面庞没有丝毫的改变,她还是日复一日地为他煮粥、烧菜。铭树似乎和林子更亲近了,有时还告诉林子他明天想吃什么,林子一定会照他说的给他做出来。
林子的家人为她在家乡一个大公司找好了工作,打电话来要林子回去签约。林子告诉铭树这件事,让他在自己回家的几天里照顾好自己。铭树很难过,要林子早些回来。
独自在路上,林子心中没有找到工作的喜悦,反而感到无限惆怅。她感到有一件比工作更重要的事需要她面对,而这件事要比工作难度大得多。
林子回到了学校,那天送晚饭给铭树时,她破例等他吃过后没有催他去上自习。往常,铭树一吃完饭,林子就立刻让他去上自习,也许正因为此,在新入校男生纷纷考试亮红灯时,铭树得以一路畅通。
铭树对林子留他在宿舍感到奇怪,他不知道林子想要对他说什么。
“铭树,你知道我很快就要毕业了,我在家里找好了工作,以后就不能天天为你送饭了。”
“你早晚都要走的,我到时候在食堂吃就行了,没事的。”铭树淡淡地说。
林子沉默了片刻,望着眼前这张白净的面庞,心还像第一次在车站初见时那么激**。她意识到她必须说些什么。
“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说出这四个字,林子就停止了,她还有很多话可以说,但她忽然觉得有这四个字就够了。她静静等着铭树的回答。而她实际上并没有提出什么问题,她也不知道自己等待的是什么。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窗外的树叶落在屋里两个人的安静上,从而使人还知道时间仍在运行。
铭树的脑子里一片木然,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景,而林子又何尝不是?
“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铭树的话为这一天的阳光画上了一个句号。夕阳放弃了最后的挣扎,把交椅让给了黑暗,而这时月亮还没来得及爬上来。
“好了,你快去上自习吧,再晚就没有位子了。”林子记不清自己是怎样收拾好餐盒,怎样走出铭树的房间,又是怎样回到自己的宿舍的。
她本可以告诉铭树,她回家没有签协议,因为她想和他在一起,凭她的成绩完全可以留校,继续为他送饭。
两个人好像都忘了曾有那么一个傍晚。林子还是每天开心地煮粥、烧菜、送饭。铭树还是一吃过饭就去上自习。
林子走了,在为她送行的人群里,她看到了那张她迎接过的面孔,看到他来了,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林子有时夜里会想,或许若干年后,铭树会偶然想起曾有人对他说过“我喜欢你”,而他多半早已忘了他是怎样回答的。而他想起这件事的那一刻多半是他在对另一个女孩说这句话的时候,因为那时候他已经懂得了什么是“喜欢”。那个女孩是他幸福的天使,但不是林子我。自己也是幸福和快乐的,然而却不是他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