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瞪起了眼睛,恶狠狠地说:“总有一天,夫人,你要把我惹急了。我的耐心固然很长,但也是有尽头的。”
“那么,我的爵爷,那时你会怎样呢?”
“回到你房里去罢!”他突然说道,“回到你房里去,夫人——不然我就要用强了!”
这时她对伯爵的愤恨已经达到极致,以至深入骨髓了。她觉得他每日每刻都在困扰她,那种痛楚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所以她设法想摆脱他。她恨不得他死了。
后来碰到了一个极偶然的机会,琥珀方才知道她所嫁的这个伯爵是何等样人。以前,她从来没有尝试着了解他,也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因为他们不但互相不欢喜,而且彼此不关心。
八月里的一天晚上,她正考虑第二天穿哪一件衫子——因为第二天会来许多人,大部分是坦妮弗的亲属,来见见这位新伯爵夫人,并且要在这里盘恒数日。
当时她跟拿尔在那些高大的衣橱里仔细找寻,看见每件衣裳都会想起以前,记得它是哪一回穿过的,以此为消遣。“哦,这是嘉爷到威府里来的头一天晚上穿的!”说着她从一口大衣橱里拿下一件香槟花色花边的洒金衫子,将它摊在身上,弄平了它的褶印,一面开心地回忆着以前的事情。但是她又突然决定将它物归原处。“这一件,拿尔!这是我到宫里引见那天穿的呢!”
最后她取下了她跟伯爵结婚那天晚上穿的那件白缎镶珠的衫子,主仆二人又一次将它仔细端详,摸了摸它的质地,看了看它的剪裁,都说这是件奇怪的衣服,为什么穿起来这样合身——只是腰身略宽了些,胸口略窄。
“我猜不出来这件衣服的主人是谁。”琥珀虽在他们结婚八个月来彻底将它淡忘,现在忽又陷入沉思了。
“也许是爵爷的第一位夫人的。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他看呢?”
“我想我迟早会问的。”
到了十点钟,伯爵从藏书室里上楼来了。这是他每天上床睡觉的时间,此时,琥珀正坐在一张椅子上读德莱顿的新剧《猩红的爱》,伯爵径直走进他自己的更衣间,谁也没有说话。等到他出来,就已换上了一件寝衣,接着他拿了一把烛剪要去熄灭蜡烛,琥珀就站了起来,放下书,张开双臂打了个呵欠。
“那件白缎的旧衫子。”她有气无力地说道,“就是我们结婚的时候我穿的那一件——你是哪里拿来的?谁曾穿过?”
他站住了看着她,脸上露出一种沉思的微笑。“也真奇怪,你之前没问过这类事。可是我们之间似乎可以坦承相见,我也不妨对你实话实说。这件衫子本是给我从前想要娶的一个年轻女子做礼服的,不过后来没有结婚。”
琥珀扬起了眉毛,露出一副得意的样子。“喂!那么你是被抛弃了。”
“不,我不是被抛弃。她是在一六四三年她家堡岩受围攻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不见踪影的。后来她音信全无,我们只得断定她已遇害了。”这时琥珀看见他眼睛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包含伤感却又温柔的感情。“她是一个端庄、贤惠、温婉美丽的女人——当然是大家闺秀。现在说起来已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了,但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想起她来,我真不明所以,你的模样不像她,即便是像也十分微小,至于她身上的优良品性,你一件也不具备。”说着他微微耸肩,眼睛不看琥珀,看到一个遥远的往日——他将他的心留在那里的那个往日。然后他又看向琥珀,那副假面具又放下了。他接着去剪灭蜡烛;最后一枝蜡烛熄灭,房间里陷入漆黑了。
“但是你当初使我想起她来,也许合情合理。”他继续说。她听见他的声音并没有移动,就晓得他是站在原处。“我已寻了她二十三年了——曾向每个女人的脸上去寻,每一个去处去寻。我希望她还活着,以为总有再见她的一天。”说到这里停了好长时间,琥珀静静地站在那里,惊呆于他的话。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渐渐移近,“可是现在我已经放弃——我知道她死了。”
琥珀扔开了身上的衫子,急忙爬上床,于是那种每晚照例一回的恐怖感马上将她淹没。“如此说来,你从前也是恋爱过的了!”她说这话语含气愤。
她觉得那羽毛垫子的一边陷下去了,知道他已坐上床来了。“是的。我也曾恋爱过,仅只有一次。我至今仍旧爱她。但是我现在老了,了解了更多女人的事情,因而只有轻视她们。”他将他的寝衣披在床脚,躺在她身边。
琥珀惴惴不安地等了几分钟,她的肌肉僵硬,牙齿紧咬,双目圆睁。她从来不敢真正拒绝他,但是每天晚上的等待期间总要受这一趟罪,她也不懂究竟因何如此。可他每次睡在自己那侧,却不越雷池一步。只有这时,琥珀才敢睡去,但也睡不塌实,一丁点异常就会惊醒过来,甚至在他让她自己睡的时候,也是如此。坦妮弗的亲属来了,小住了几日,对于琥珀的穿衣打扮,气质风度等等一直赞美不已。琥珀对他们内心的感想置之不理,不以为意。不过那些客人散去之后,寂寞和单调重又侵袭,她就觉得难堪更甚往者。
这时她已使得菲利迷恋而心生怨恨,很难劝他慎重行事了。“我们到底怎样办呢?”他屡次逼问她,“这种情形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有时候竟要发起疯来了!”
琥珀却依然从容,只将他脸上披着的淡褐色头发分到两边(他从来不戴假发),只是温柔地跟他讲道理。“我们毫无办法,菲利,他是你的父亲——”
“我什么也不管了!我现在对他心生恨意!昨天晚上他到你房里去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见他——哦,天,当时我竟恨不得立刻将他卡死呢——哦,我也知道这是天理难容的!”他长吁一口气,脸上现出非常难受的神情,琥珀给他的痛苦要远甚于欢乐。
“哦,你不该这么说,菲利。”她温存地说道,“就连这种念头也不能有。至于他对我,自然有合法的权利让我做任何事情。”
“喂,天!我想不到我的生活会成一团乱麻——真不晓得为什么会这样的!”
几天以后,琥珀和菲利早晨同出去骑马,却一前一后回家。琥珀到家的时候,看见伯爵正伏在他们卧室里的一张写字台上。“夫人。”他扭过头说道,“我有一桩急事要到伦敦去一趟,今天下午午饭之后就要动身。”
琥珀马上做出一个微笑来,虽然不能确定他一定会让她同去,却希望哄得他如此。“哦,太好了,爵爷!我去叫拿尔马上收拾东西!”
说着她就要转身出房,但是伯爵打消了她的念头。“你不必费心罢,我独自去的。”
“独个人?为什么不带我呢。”
“我很快就要回来,为的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我不愿意你同我去找麻烦。”
琥珀听见这话火冒三丈,深深倒抽一口气,猛地跑到写字台旁边大喊道。“你这天杀的。你是地球上面最不讲理的一个人!我不愿意独个待在这里,你听见吗?我不愿意!”说着她狠狠地把马鞭柄子摔在桌子上,打出深深的一个印子来。
伯爵慢慢地站了起来,对琥珀弯腰鞠躬,琥珀虽然看见他已气得嘴边肌肉不停抖动,他却掉头走出房去了。琥珀又拿着马鞭柄子拼命捶着写字台,并在他背后大声喊着:“我不要再待在这里!我不要!不要!不要呢!”伯爵已经走出房间将门关上了,琥珀就将马鞭一下扔到窗外去,奔到了隔壁房间,只见拿尔正跟苏莎娜的保姆在那里说话。“拿尔!给我收拾东西!我要坐我自己的马车去了!那个野种——”
苏莎娜跑到母亲身边来,顿着她的脚,摇头晃脑,学着她道:“那个野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