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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烟散去(第1页)

随烟散去

◆佚名

如今乡音未改,不知不觉中晃二却高龄走了,把我差不多已经消失的这段记忆又翻了出来。

二哥来重庆的时候,问起老家新近的事情时告诉我,晃二走了。

我心一惊,晃二身体应该不错的,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二哥说,都八十多岁的人了,要不是那根叶子烟杆长年保着,恐怕也活不到这个岁数。唏嘘一叹,我才发觉自己离开故土已经二十多年,疏于回乡,恐怕早已物是人非,只是晃二在我的心目之中,仍是我离家时的模样罢了。

晃二是村里人送给他的绰号。以前他也生活在陪都重庆,战时历经重庆大轰炸的惨痛,对大城市的安全已经完全失去信任,解放后听说乡下可以分田分地,所以坚决带了重庆婆娘和大儿子,返回老家乡下,分了房屋田土。日子过到后来,分到手的田地又收回去归了集体,只剩那两间比路面低了很多、一下大雨就门前积水的偏屋。后来相继又添了四口,包袱显得沉重起来,又不能重新迁回重庆,落个鸡飞蛋打,所以村里人谑称他晃二。在我的老家农村,晃二就是糊里湖涂眼光短浅的意思,会遭到众人的耻笑。

但是晃二从大城市回来,总会多一些见识的。我七十年代初开始记事的时候,晃二就是生产队的副业队长。乡里割资本主义尾巴,一家一户除了种一点菜蔬供自己吃以外,是不能养六畜种植经济作物的,集体除了有统管村民大小事务的生产队长外,还设了专门负责种植经济作物和饲养六畜的副业队,由不能做重农活的老小妇残组成,工分自然要低一个档次。因为土地不多,所以珍贵,几经试种药材蚕桑苹果之类,效果终是不佳,最后确定栽种烟草,晒烟卖到供销社。

晃二确也很配这个名字。新旧两个社会的蹉磨,使他任何时候出现在众人面前,看起来都精神萎靡,眯缝着眼。嘴里含一根早些时候从重庆带回去,已经磨得铮亮的尺长黄铜烟杆,两只眼睛老往地上盯着,像是思考问题又像脑子里空白着发呆,嘴里吧嗒几下停一阵,再吧嗒几下,口水从烟管里流下去,堵住烟气,又从含着的一头悬挂下来,掉在地上,这个时候才发觉火不旺了,于是挥起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袖子横着在嘴上抹过,把时刻拿在手里的打火机“叭”地打燃,对着烟嘴上已经熄灭的叶子烟,呼呼地烧。烟杆不在嘴里的时候,不管暑热冬寒,往人群聚集的坝子边上一坐,旁人说得多么热闹,也不能影响到他,只一会就两眼微闭,畅快酣睡。烟杆大约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宝贝,所以即使睡着也不忘记保护,一只手紧握着,双臂交叉紧抱胸前。调皮的小孩子们在大人的怂恿下,用一根竹签从晃二的烟杆里抹些烟锅墨出来,轻轻给晃二涂上眼圈和八字胡,或者额头上多添几道皱纹。做完这些事,大人们顺手从土坝子边上扯一根草,柔软草尖伸进晃二的耳朵,把他弄醒。众人一阵轰笑,晃二不明奥妙,恍惚着回家去,被婆娘指着额头一顿笑骂。

我挣工分的时候,也是从副业队开始。在晃二的领导下,从烟草的备土撒籽育苗移栽,到打顶抹芽杀虫除草,最后在闷热的烟林中采下那一片片肥厚可入的叶子,背回大石坝,用两条草绳绞着穿了,晒在阳光底下,晚上等太阳下山,那些晒得干燥的烟叶吸了夜露回潮之后,才卷为一捆一捆的码放起来。在成为队里的全劳动力之前,烟草的整个过程我都已经全部熟练掌握。虽是如此,看那些年长的人近水楼台卷了叶子烟坐在石坝上抽,我却是拒绝的。起因也是晃二,一次捆叶子烟的时候,他裹一根装在烟杆上点燃了递给我说,尝尝劲头和香气。他愿意把那根宝贝烟杆递出来,我已经受宠若惊了,赶紧含在嘴里,狠命吸了几口。倒也没像别人那样被烟呛住,可是脑子却不对,烟醉了。旁人哈哈笑我,看我难堪,晃二叫我赶紧喝过一些凉水,才舒服了一点,过后再也不敢碰这个叶子烟了。

冬天的时候,那些尚还稚嫩的烟苗是需要保暖的。我第一次跟晃二一起出远门,是在一个寒风如刀的冬天,一群五六个妇女,在晃二的带领下叽叽喳喳背了大背篼,去十多里外的高山上割蕨茎叶,用来插满田土,保护烟苗不受风霜侵害。

高山上气温低了很多,穿着厚厚的棉袄,在满是荆棘和灌木的柴山里弯腰割蕨茎叶,仍感觉身上空落落地,风透骨寒。天黑之后,我们割满各自的背篼,去了附近的人家。晚上吃过腊肉,围着火炉听主人拉二胡,悠扬的琴声飘洒在空寂的山里,把这一群不懂音乐的人也陶醉了。也在那天晚上,我知道了《病中吟》、《良宵》、《二泉映月》等美丽与哀愁交混着的二胡名曲,并开始爱上二胡。

经不住山上的寒冷,天蒙蒙亮我们就起来背了满背篼的蕨茎叶下山。从几近笔直的山上沿小路下到山脚的公路,身子一下就暖和了,众人的情绪变得高涨起来,一路说些远的近的笑话。走到快要能够远远看到我们村的时候,长长的公路突然就界限分明地裹上了厚实的浓雾。从清晰的一边跨进脚去,立刻就看不到半米开外的东西,众人从雾中退出来歇息一阵,雾还是不散,又继续嘻嘻哈哈淹进雾中。

尽管靠得很近,还是看不到互相的影子,只能用声音呼唤出自己的位置,靠感觉在公路中间行走。晃二走在最前面,正努力睁了眼睛找路,猛地眼前出现两只大灯,原来听着还在远处老牛样上行的汽车,居然到了跟前。摸出浓雾后,嘴尖牙厉的婆娘们,把晃二奚落了个够,说真是晃呀,都差点晃到车子底下去了。

后来我离开副业队回到教室,努力读书考上大学,离开生活了20年的故乡。临走的时候副业队已经不存在了,村里实行了包产到户。晃二不当副业队长,无所事事,便整天咬着那根烟杆,在村里转来转去,或者在村头那棵三百年的黄桷大树下,坐在石桥的栏杆上,有一口没一口抽叶子烟,精神不算很好,却也不差。

如今乡音未改,不知不觉中晃二却高龄走了,把我差不多已经消失的这段记忆又翻了出来。

岁月不留人,晃二的离去,那段快乐时光最终也会重新被我深藏起来,所有遥远的往事,也会如晃二那根时刻不离的黄铜烟杆所升腾起的轻烟,在风中淡淡散去,于无形中化为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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