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在华伦街酒店的最后三个月里,他常常抽时间出去,按照报纸上的广告去求职。这多少是令人悲哀的事,因为他老是在想着自己必须尽快找到工作,否则只能靠他节省下来的那点钱生活,他就没有钱去投资——只能受雇于人。
他有时候在心中默念:
“不用怕?我还没有完蛋。我还有时间。如果发生最坏的事,我的钱还够我过上六个月。”然后他就盘算起到酒店关闭时会有多少钱,以及如果没有别的选择,这笔钱还能维持多久。
此时,只要再加上一点疑虑和不安——冬天来临他却找不到工作——他的心又会往下一沉。他在思想上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
说来也怪,当他为自己的前途担心的时候,他的思绪偶尔也会感染他的妻子和家庭上。在最初的三年中,他一直回避这些问题。他憎恨她,没有她也能生活得很好。她走了,他会生活得很好的。但是,现在他过得并不理想,便开始想她和孩子们过得怎么样。他可以想像出他们住在那舒适的公寓里,用着他的钱财,如同从前。
她不配得到那么多钱财,这是毫无疑问的。他并没有干什么坏事,如果大家能知道这一点好了。
他不想把事实公布于众。他为自己找到精神上的安慰——自认为是个正直的人。
在华伦街酒店倒闭前约五星期的一个下午,他离开酒店去考察他在《先驱报》上读到的发布广告的地方。有一家在戈尔德街,他没有进去。这个地方过于简陋,让他无法忍受。另外一家在波维廉街,他知道这条街上有许多华丽的酒店。这家酒店紧挨格兰德街,里面的装修非常有档次。他和店主就投资的问题深入交谈了三刻钟,这位店主说他的身体不大好,因此想和别人合作。
“那么,收购这里一半的股份需要投资多少?”霍森沃问,心里明白自己最多只拿出七百块钱。
“三千块。”店主说。
霍森沃惊讶得张大了嘴。
“现金吗?”他问。
“现金。”
他竭力装出一副深思的神情,就如同他真的想买一样,但他的眼睛里却掩饰不了忧郁。他最后说要考虑一下,就走了。店主已经隐约感知到了他的境况。
“我觉得他并不想买,”他心中想,“神情不对。”
那天下午乌云密布,非常寒冷。他又去了东区靠近六十九街的一个地方,到达那里时已经是五点钟了,天色正在变黑。这里的老板是位大腹便便的德国人。
“这个广告是你发布的吗?”霍森沃问,他很不喜欢这地方的环境。
“哦,那是以前的事了,”老板说,“我现在不卖了。”
“哦,是这样吗?”霍森沃问道。
“是的,我不卖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很好。”霍森沃说着转身欲走。
那位德国人不再注意他,让他很恼火。
“气死我了,”他想,“他为什么要登那广告呢?”
他回十三街去,情绪降到了极点。公寓里只有厨房灯开着,嘉莉正在准备晚餐。他划了根火柴点亮煤气灯,然后在饭厅坐下来,没理她。她走到门口,朝里望了一眼。
“是你吗?”她说,又退回了厨房。“是我。”他说,仍然低头浏览着他买的晚报。嘉莉觉得他有点不对头。他忧郁的时候样子难看。他的眼角挂着皱纹。皮肤也比较黑,忧郁的神情使他看上去略带了一些凶气,就显得很让人讨厌。
嘉莉摆好桌子,准备好饭菜。
“吃饭吧。”她说着走过他的身边去拿东西。
他默不作声,只是继续看着报纸。她走进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感到无所适从。
“你现在不打算吃饭吗?”她问。
他收起报纸走了过来,除了“要取什么东西”之外,几乎一直沉默不语。
“今天天气真冷,是不?”嘉莉过了一会儿试探地说。
“是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