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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王孙（第1页）

哀王孙

长安城头头白乌〔1〕，夜飞延秋门上呼〔2〕。

又向人家啄大屋〔3〕，屋底达官走避胡〔4〕。

金鞭断折九马死，骨肉不得同驰驱〔5〕。

腰下宝块青珊瑚〔6〕，可怜王孙泣路隅〔7〕。

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8〕。

已经百日窜荆棘〔9〕，身上无有完肌肤〔10〕。

高帝子孙尽隆准〔11〕，龙种自与常人殊〔12〕。

豺狼在邑龙在野〔13〕，王孙善保千金躯〔14〕。

不敢长语临交衢〔15〕，且为王孙立斯须〔16〕：

昨夜东风吹血腥，东来橐驼满旧都〔17〕。

朔方健儿好身手，昔何勇锐今何愚〔18〕?

窃闻天子已传位〔19〕，圣德北服南单于〔20〕。

花门剺面请雪耻〔21〕，慎勿出口他人狙〔22〕。

哀哉王孙慎勿疏〔23〕，五陵佳气无时无〔24〕。

【题解】

王孙，此指李唐宗室子弟。据史载：天宝十五载（七月肃宗即位，改元至德元载）六月九日，潼关失守，京师大骇，玄宗将谋幸蜀。十二日凌晨，玄宗独与杨贵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孙、杨国忠及亲近宦官、宫人出延秋门，亲王、妃、主、皇孙之在外者，皆委之而去。长安沦陷。七月十五日，安禄山使孙孝哲杀霍国公主及王妃、驸马等八十馀人，又害皇孙及郡、县主二十馀人，王侯将相扈从入蜀者，子孙弟兄虽在婴孩之中，皆不免于刑戮，挖心剔首析肢，流血满街衢，手段极其残忍。时杜甫身陷贼中，得见幸存王孙惨状，有感而作。观“昨夜东风吹血腥”句，诗当作于至德二载（757）春。安史叛军大肆杀戮李唐宗室，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时期，王孙们的悲惨遭遇是值得同情的。诗人亦陷贼中，感同身受，故对王孙的处境体贴入微，再三叮嘱其“善保千金躯”、“慎勿出口”、“慎勿疏”，并以唐室中兴有望，劝勉处于绝境的王孙不要丧失信心。而对玄宗的仓促逃蜀，弃王孙于不顾，哥舒翰的军败降贼，则给予了委婉而辛辣的讽刺。

【注释】

〔1〕头白乌：即白头乌，俗传为不祥之鸟。南朝梁时，侯景叛乱篡位，令饰朱雀门，其日有白头乌万计，集于门楼。童谣曰：“白头乌，拂朱雀，还与吴。”杜用其事，以侯景比禄山。〔2〕延秋门：唐长安禁苑西面二门，南曰延秋门。玄宗幸蜀，自延秋门出，由便桥渡渭水，自咸阳经马嵬而西。〔3〕大屋：即下达官所居。《抱朴子·吴失篇》：“丰屋则群乌爰止。”丰屋即大屋。〔4〕屋底：犹屋里。走：逃跑。胡：指安史叛军。〔5〕金鞭：天子所用。九马：天子御用之马。骨肉：指未及随玄宗幸蜀的宗室子孙。二句极写玄宗急于出奔，丢弃王孙而去。〔6〕宝玦（jué）：环行有缺口的佩玉。青珊瑚：此指用珊瑚做成的装饰品。〔7〕路隅：路边墙角，不易被人注意处。〔8〕乞为奴：乞求作人奴仆。干宝《晋纪总论》：“将相王侯连头受戮，乞为奴仆而犹不获。”〔9〕百曰：犹言多曰，不必实指。〔10〕犹言体无完肤。〔11〕高帝：指汉高祖刘邦。隆准：即高鼻子。史称刘邦隆准龙颜，帝王之相。此言王孙有着皇族的特征。〔12〕龙种：皇帝后裔，即王孙。与常人殊：与平常人不一样。〔13〕豺狼：指安禄山。龙：指玄宗。〔14〕善保：好好保重。千金躯：犹言贵体。〔15〕长语：长时间交谈。交衢：四通八达的交通要道。〔16〕斯须：须臾，极言时间之短。与上“长语”相对。〔17〕橐（tu6）驼：即骆驼。安禄山陷两京，常以骆驼运御府珍宝至范阳老巢。范阳在长安以东，故云“东来橐驼”。旧都：指长安。〔18〕朔方健儿：指哥舒翰军。禄山反，玄宗命哥舒翰为太子先锋兵马元帅，领河、陇、朔方、奴刺等十二部兵二十万守潼关，一曰为贼所败，翰亦被执而降贼。昔翰率军御吐蕃号称天下精兵，今却一败涂地，全军覆没，故曰“昔何勇锐今何愚。”〔19〕窃闻：私下听说。因陷贼得不到确切消息，得之传闻，故云。天子已传位，指玄宗已传位给肃宗。天宝十五载七月，太子李亨即位于灵武，群臣贺曰：“自逆贼凭陵，两京失守，圣皇传位陛下，再安区宇，臣稽首上千万岁寿。”（《旧唐书·肃宗纪》）〔20〕圣德：天子威德。南单于（yǘ）：本指汉时南匈奴，此指西北各少数民族。据《旧唐书’肃宗纪》载：马嵬兵变，贵妃赐死后，玄宗留太子率众讨贼，收复长安，并谕示曰：“西戎北狄，吾尝厚之，今国步艰难，必得其用。”八月，回纥、吐蕃遣使请和亲，愿助讨贼。〔21〕花门：回纥的代称。唐甘州张掖县东北一百六十里有居延海，又北三百里有花门山堡，为回纥骑兵驻地，又东北千里至回纥牙帐。故唐人多以花门称回纥，杜甫有《留花门》诗。剺（lí）面：用刀割面。古代匈奴、回纥等民族的风俗，凡遇大忧大丧，则割面流血以不忠诚哀痛。安史叛唐，攻陷京都，为国之大耻，故回纥剺面以请雪耻。〔22〕慎勿：千万不要。狙（jū）：窥伺。钱谦益曰：“当时降逆之臣，必有为贼耳目，搜捕皇孙妃主以献奉者。”（《钱注杜诗》卷一）故嘱王孙说话小心，以防他人偷听。下又嘱其“慎勿疏”。〔23〕疏：疏忽大意。〔24〕五陵：指玄宗以前唐五代皇帝的陵墓，即高祖献陵、太宗昭陵、高宗乾陵、中宗定陵、睿宗桥陵，皆在长安近畿。佳气，言有兴隆之象。无时无，犹时时有。句渭天不灭唐，有祖宗神灵保佑，随时都有中兴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