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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体文(第1页)

记体文

记体文指收入《渭南文集》中以“记”为标志的散文,与“序”、“跋”、“疏”、“赞”等为并列概念,不包括笔记体的《入蜀记》、《老学庵笔记》和《家世旧闻》。《文集》卷十七至卷二十一共收录记体文五十四篇,另有《放翁逸稿》中所录两篇,孔凡礼辑录佚文《半隐斋记》。从所记对象看,分别有庙祠厅堂记、亭阁斋楼记、寺院道观记以及开河记、闸记等杂记。记体文为陆游散文中的重要体裁,思想内容与艺术形式皆自具价值,遗憾的是至今尚无专文系统论述,本文试做评述。

有的记中见出作者的志趣。如绍兴三十一年八月一日所作《烟艇记》(《文集》卷十七),写作者在都城临安的住所,因“隘而深,若小舟然”,故名日“烟艇”。作者厌倦京洛风尘,每起“江湖之思”,但有“饥寒妻子之累”,徘徊于仕、隐之间,欲归隐而不可得,内心十分矛盾。居室如舟,小舟随水飘**,作者向往无拘无束的隐逸生活,心若不系舟。“烟艇”寓意深刻,是“寄其趣”,是精神寄托。陆游初入仕途不久,已饱尝人生坎坷艰难,故不时流露出退隐情绪。此文吸收赋的手法,设为主客问答,以客衬主,形式活泼,谈来亲切自然。语言简洁生动,情致清雅,韵趣兼备,耐人寻味。

淳熙九年(1182)九月三日,陆游作《书巢记》,记述室名“书巢”的缘由、含义及自我感受。作者年老多病,仍追求生活中的诗意,记中活现一个清雅脱俗的“书痴”形象。作者“疾痛呻吟,悲忧愤叹,未尝不与书俱”。可见心中仍有许多不平,并未真的超然世外。此记亦用赋体设为主客问答形式,以客衬主,突出意旨,体制上即新人耳目。引经据典,亦庄亦谐,趣味盎然。句多排比,文气畅达。文末议论道:“天下之事,闻者不如见者知之为详,见者不如居者知之为尽。”极富哲理,诗人用以“自警”,读者亦当置之座右。

《居室记》作于庆元六年(1200)八月一日:

陆子治室于所居堂之北,其南北二十有八尺,东西十有七尺。东西北皆为窗,窗皆设帘障,视晦明寒燠为舒卷启闭之节。南为大门,西南为小门。冬则析堂与室为二,而通其小门以为奥室,夏则合为一,而辟大门以受凉风。岁暮必易腐瓦,补罅隙,以避霜露之气。朝哺食饮,丰约惟其力,少饱则止,不必尽器;休息取调节气血,不必成寐;读书取畅适性灵,不必终卷。衣加损,视气候,或一日屡变。行不过十步,意倦则止。虽有所期处,亦不复闻。客至,或见或不能见。间与人论说古事,或共杯酒,倦则亟舍而起。四方书疏,略不复遣,有来者,或亟报,或守累不能报,皆适逢其会,无贵贱疏戚之间。足迹不至城市者率累年。少不治生事,旧食奉祠之禄以自给。秩满,因不复敢请,缩衣节食而已。又二年,遂请老。法当得分司禄,亦置不复言。舍后及旁,皆有隙地,莳花百余本。当敷容时,或至其下,方羊坐起,亦或雾落已尽,终不一往。有疾,亦不汲汲近药石,久多自平。家世无年,自曾大父以降,三世皆不越一甲子,今独幸及七十有六,耳目手足未废,可谓过其分矣。然自记平昔于方外养生之说,初无所闻,意者日用亦或默与养生者合,故悉自书之,将质于山林有道之士云。(《文集》卷第二十)

作者退居故里,过着闲淡简朴生活,心平气和,远离世俗物欲,达到人生至乐之境。全文集中笔墨描写居室的位置、环境和陈设,以渲染衬托主人公清逸高雅情趣。语言素朴平淡,去尽火气。开禧元年(1205),陆游作《东篱记》云:

放翁告归之三年,辟舍东茀地,南北七十五尺,东西或十有八尺而赢,或十有三尺而缩,插竹为篱,如其地之数,埋五石瓮,潴泉为池,植千叶白芙蕖,又杂植木之品若干,草之品若干,名之曰东篱。放翁日婆娑其间,掇其香以臭,撷其颖以玩,朝而灌,暮而锄。凡一甲一坼,一敷荣,童子皆来报惟谨。放翁于是考《本草》以见其性质,探《离骚》以得其族类,本之以《诗》、《尔雅》及毛氏、郭氏之传,以观其比兴,穷其训诂。又下而博取汉、魏、晋、唐以来,一篇一咏无遗者,反复研究古今体制之变革,问吟讽为长谣短章,楚调唐律,酬答风月烟雨之态度。盖非独娱身目、遣暇日而已。昔老子著书,末章自小国寡民,至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其意深矣。使老子而得一邑一聚,盖真足以致此。呜呼!吾之东篱,又小国寡民之细者欤?(《文集》卷二十)

陆游时已八十一高龄,过着安闲平淡的晚年生活。他于房舍东面辟一片地,种植花草树木,名日“东篱”,朝暮婆娑其间,闻香赏花,研玩歌咏,自得其乐,有如老子“小国寡民”境界,宁静简朴,悠闲自在。作者一生宦海沉浮,追求功名,忧国忧民,晚年终于“返璞归真”,找到精神上的归宿。此记是作者晚年心态的形象记录,语言朴淡而有深味,耐人咀嚼。

《桥南书院记》活现出一个蔑视功名富贵,豪隽洒脱,清雅脱俗的“名士”形象,其中亦寄寓作者的志趣。

《东屯高斋记》作于乾道七年(1171)四月十日,时陆游任夔州通判。其中议论道:

予太息曰:少陵,天下士也。早遇明皇、肃宗,官爵虽不尊显,而见知实深,盖尝慨然以稷契自许。及落魂巴蜀,感汉昭烈诸葛丞相之事,屡见于诗。顿挫悲壮,反复动人,其规模志意岂小哉。然去国寝久,诸公故人熟睨其穷,无肯出力。比至夔,客于柏中丞、严明府之间,如九尺丈夫,俯首居小屋下,思一吐气而不可得。予读其诗,至“小臣议论绝,老病客殊方”之句,未尝不流涕也。嗟夫,辞之悲乃至是乎!荆卿之歌,阮嗣宗之哭,不加于此矣。少陵非区区于仕进者,不胜爱君忧国之心,思少出所学佐天子,兴正观开元之治,而身愈老,命愈大谬,坎壕且死,则其悲至此,亦无足怪也。(《文集》卷十七)

记中推崇杜甫是“天下士”,有“爱君忧国之心”,“才可以佐天子”治国。诗歌“顿挫悲壮,反复动人”。慨叹杜甫命运坎坷,落魄巴蜀,寄人篱下,“思一吐气而不可得”。读到杜甫“小臣议论绝,老病客殊方”,陆游感慨流涕。此文“悲”杜甫的遭遇,实际上也是自悲不遇,是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心中之块垒,故写得情真意挚,感人至深。

陆游记体文中影响最大的是《南园记》和《阅古泉记》,两记因与韩侂胄有关,历来备受关注,争议最大。但论者关注的几乎全是作者“晚节”问题,对两记的文学性未予以应有的重视。

《南园记》是陆游为权相韩侂胄在临安西湖别墅“南园”所作的记文。据《宋史》本传,韩侂胄于庆元五年(1199)九月加少师,次年十月进太傅,记中称“今少师”,知作于此段时间内无疑。其时,陆游已致仕家居。开头一段记南园来历及位置,总体上写其依山傍水,天造地设,极山湖之美,突出“自然”、“雅趣”,藉此赞美主人的清雅志趣。

接下集中笔墨详描细绘南园内各处美景及命名由来:

方公之始至也,前瞻却规,左顾右盼,而规模定;因高就下,通窒去蔽,而物象列。奇葩美木,争效于前,清流秀石,若顾若揖。于是飞观杰阁,虚堂广厅,上足以陈俎豆,下足以奏金石者,莫不毕备。高明显敞,如蜕尘垢而入窈窕,邃深疑于无穷。既成,悉取先得魏忠献王之诗句而名之。堂最大者曰许闲,上为亲御翰墨以榜其颜。其射厅曰和容,其台曰寒碧,其门曰藏春,其关曰凌风,其积石为山,曰西湖洞天,其潴水艺稻,为困为场,为牧羊牛畜雁鹜之地,曰归耕之庄。其它因其实而命之名,则曰夹劳,曰豁望,曰鲜霞,曰矜春,曰岁寒,曰忘机,曰照香,曰堆锦,曰清芬,曰红香。亭之名则曰远尘,曰幽翠,曰多稼。

南园内各景点皆取主人曾祖韩琦之诗句而名之,如“许闲”、“和容”、“寒碧”、“藏春”、“凌风”、“西湖洞天”、“归耕之庄”等。于此可见韩侂胄的家学渊源、文化修养和审美趣味,陆游记中悉数列出,亦是一种趣味认同。

接下一段**开一笔,作者由南园生发议论:

自绍兴以来,王公将相之园林相望,莫能及南园之仿佛者。公之志,岂在于登临游观之美哉!始曰许闲,终曰归耕,是公之志也。公之为此名,皆取于忠献王之诗,则公之志,忠献之志也。与忠献同时功名富贵略相埒者,岂无其人?今百四五十年,其后往往寂寥无闻,韩氏子孙功足以铭彝鼎、被弦歌者,独相踵也。逮至于公,勤劳王家,勋在社稷,复如忠献之盛。而又谦恭抑畏,拳拳志忠献之志,不忘如此。公之子孙,又将嗣公之志而不敢忘。则韩氏之昌,将与宋无极,虽周之齐鲁,尚何加哉!或曰:上方倚公如济大川之舟,公虽欲遂其志,其可得哉?是不然,知上之倚公,而不知公之自处,知公之勋业,而不知公之志,此南园之所以不可无述。《放翁逸稿》卷上)

陆游说,南园虽美,但主人的志趣并不在于“登临游观”,“许闲”、“归耕”是韩琦之“志”,也是韩侂胄之“志”。陆游称赞韩侂胄人格高尚,虽“勤劳王家,勋在社稷”,但“谦恭抑畏”以“自处”。韩氏之昌并不赖其功名勋业,而赖其高尚志趣,南园即明证。陆游自称“知公之志”。最后一段是门面、客套话,陆游自称“愚且老”,此记“无谀辞,无侈言”,内心明白可能由此招致讥评。静态看,记中对韩侂胄的颂赞可谓无以复加,如说:“韩氏之昌,将与宋无极,虽周之齐鲁,尚何加哉!”但细观此文,陆游意在说明,韩侂胄继承韩琦之志,勤劳王家,功勋卓著,但却不居功自傲,善于“自处”,且生活中有雅趣。记中只是将韩侂胄心志写出,以陆游的身份和处境也只能如此写。

嘉泰三年(1203)四月乙巳,陆游又为韩侂胄作《阅古泉记》云:

太师平原王韩公府之西,缭山而上,五步一磴,十步一壑,崖如伏鼋,径如惊蛇。大石君雷礓,或如地踊以立,或如翔空而下,或翩如将奋,或森如欲搏。名葩硕果,更出互见,寿藤怪蔓,罗络蒙密。地多桂竹,秋而华敷,夏而箨解。至者应接不暇,及左顾而右盼,则呀然而江横陈,豁然而湖以献。天造地设,非人力所能为者。其尤胜绝之地日阅古泉,在溜玉亭之西,缭以翠麓,覆以美荫。又以其东向,故浴海之日,既望之月,泉辄先得之。袤三尺,深不知其几也。霖雨不溢,久旱不涸,其甘饴蜜,其寒冰雪,其泓止明静,可鉴毛发。虽游尘堕叶,常若有神物呵护屏除者。朝暮雨吻,无时不镜如也。泉上有小亭,亭中置瓢,可饮可濯,尤于烹茗酿酒为宜,他石泉皆莫逮。公常与客徜徉泉上,酌以饮客。游年最老,独尽一瓢。公顾而喜曰:“君为我记此泉,使后知吾辈之游,亦一胜也。”游按:泉之壁,有唐开成五年道士诸葛鉴元八分书题名,盖此泉湮伏弗耀者几四百年,公乃复发之。时“阅古”盖先忠献王以名堂者,则泉可谓荣矣。游起于告老之后,视道士为有愧,其视泉尤有愧也。幸旦暮得复归故山,幅巾裋褐,从公一酌此泉而行,尚能赋之。(《放翁逸稿》卷上)

记中写作者与韩侂胄一起游赏畅饮之乐,描写阅古泉美景,绘声绘色,生动如现,令人神往。记中仅写韩侂胄生活中的闲情雅趣,不及其他,可见韩侂胄形象的一个侧面。记中对韩侂胄无谀辞,只自谦抑,可见立意行文之妙。此记结构布局、写景语言皆可看出受到柳宗元《钴鉧潭西小丘记》、《小石潭记》,欧阳修《醉翁亭记》的影响,仅从艺术上看,也是上乘之作。

陆游晚年为韩侂胄做“两记”,背景是韩侂胄力主北伐,顺乎民意。陆游一直主战,志在恢复,与韩侂胄又是世交,有人情往来,无论于公于私,受韩侂胄之请,为撰《南园记》,都是合情合理的。陆游撰《南园记》后而复出,撰《阅古泉记》后而告老还乡,皆与颂扬韩侂胄关系不大,不撰《南园记》,只要在抗战立场上一致,陆游照样会复出的。至于朱熹讥其与韩氏交往,是“能太高,迹太近”,那是不同政治派别的看法,《宋史》本传便是承朱熹看法说陆游“不得全其晚节”,后代学者亦多承《宋史》之说。历代又有“辩诬”、“翻案”者,但又努力将陆游与韩侂胄分开评价,误读“两记”,以为是陆游讽劝韩氏,或硬说“无谀辞”,则又走上另一极端。我们不应以朱熹是非为是非,亦不应观念先行,“抽象”出一个完美高大的纯然“爱国者”陆游形象。陆游是现实生活中的人,不是一贯正确的“伟人”。他写《南园记》颂扬韩侂胄,多场面话,不必当真。即使当真,也是人之常情。“两记”中,他写的主要是生活中的韩侂胄,并无过多的政治因素。韩侂胄北伐失败,《宋史》又列入“奸臣传”,变成“反面”人物,这是韩的悲剧。开禧北伐并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失败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不能归咎于韩氏一人。如果韩侂胄成功了,历史对他的评价,对陆游写“两记”的评价,肯定又是另外的结论。撇开“争议”不谈,仅就文学本身看,无论是立意,还是结构布局、语言锤炼、修辞手法,两记都达到一定的艺术高度,堪称优美的园林小品。

陆游记文善于刻画人物形象,寥寥数笔,人物体态神情即栩栩如生,跃然纸上,似一幅幅人物剪影。如写“朴野”老僧,“老僧四五人,引水种蔬,见客不知拱揖,客无所主而去,僧亦竟不知辞谢”。(《云门寺寿院记》,《文集》卷十七)写僧守璞主持建造“轮藏”,工程紧张进行,而守璞“俨然燕坐,为其徒说世间法,土木梓匠之间,不至丈室,若未尝有是役者”。(《抚州广寿禅院经藏记》,《文集》卷十八)真是“无为而治”。写僧怀素主持修建尊胜院佛殿,亲自“坐裂瓦折桷腐柱颓垣之间,召工人,持矩度,谋增大其旧,计费数百万,未有一钱储也”。(《建宁府尊胜院佛殿记》,《文集》卷十九)怀素做事,事必亲躬,不辞劳苦,与守璞完全不同。两僧性格反差鲜明,相映成趣。陆游真有生花妙笔。

陆游记文多议论,他善于紧扣“关键词”展开议论,发表见解。《半隐斋记》中,作者议论道:

天下之名,常晦于有余,而着于不足。彼真隐者,山巅水崖(按:“崖”,疑为“涯”之误),草衣木食,其身且不欲见于世矣,又何自得而名?故常谓自汉、魏以来,以隐名世者,非隐之至也,而况若元放者,方且不屑下吏身,杂铃下五百之间,折腰抑首,以冀斗升,而顾自谓,谁则许之?务观曰:不然,人之出处,视其所存者何如耳!审能羞世利,薄富贵,折腰抑者,何害为隐!否则,终南、少室,是仕宦快捷方式也。(清乾隆《铅山县志》卷九)

陆游借给友人贾元放作斋记的机会,发了一番关于“隐”的高论,他认为“真隐”者,居于山水间,草衣木食,其身且不欲见于世,又何得“隐”名?所以,自汉魏以来,以“隐”名世者,皆非“隐之至”,即不是“真隐”。陆游主张“心隐”,而不必拘于“身隐”,如能“羞世利,薄富贵”,即使“折腰抑首”,置身仕宦之列,仍不失为“隐”;相反,身隐心不隐,即使深居终南,仍是仕宦“快捷方式”。此番议论极有深刻哲理,将“隐”字真义全都说破,可见陆游的思想深度。又如作于乾道八年(1172)七月二十五日的《静镇堂记》,静镇堂是四川宣抚司的大堂,宣抚使王炎以诏书中“静镇坤维”之语以名之,嘱陆游为记。陆游在记中认为,“以才胜物易,以静镇物难。以静镇物,惟有道者能之”。而王炎“刳心受道”非一日,道学精深,尊德义,斥功利,淡泊名利,才略奋发,气度不凡,故能“任天下之重”,“弼言神武,绍开中兴”。陆游将恢复大业寄托在名将王炎身上,故借机推许,不只是取悦上司,其中有深意。

寺庙记中,陆游常即物即事发表议论。如《黄龙山崇恩禅院三门记》,对佛家“尤喜治宫室,穷极侈靡”的现象,作者议论说佛寺建筑“天下乱则先坏,治则后成”。(《文集》卷十七)由佛寺兴废,看天下治乱。《抚州光寿禅院经藏记》中,作者议论说僧守璞:“弃家为浮屠氏,祝发坏衣,徒跣行乞。无冠冕轩车府寺以为尊也,无官属胥吏徒隶以为奉也,无鞭笞刀锯、囹圄桎梏与夫金钱粟帛、爵秩禄位以为刑且赏也。其举事宜若甚难。今顾能不动声气,于期岁之间成此奇伟壮丽、百年累世之迹。予切怪士大夫操尊权,席利势,假命令之重,耗府库之积,而玩岁偈日,事功弗昭。又遗患于后,其视子岂不重可愧哉!”(《文集》卷十八)针砭时弊,态度鲜明。《建宁府尊胜院佛殿记》中,作者分析士大夫举事难成的原因,“语未脱口,已得狂名,有心者疑,有言者谤”。“凛凛拘拘,择步而趋,居其位不任其事,护藏蠹萌,传以相诿,顾得保禄位,不蹈刑祸,为善自谋,其知耻者,又不过自引而去尔。”(《文集》卷十九)而佛家无权无势,却举事易成。借佛家诚心毅力以讽谕当权者,其中有作者宦海沉浮的感慨。

佛家讲因果报应,陆游信佛主要是精神所需,不会执着太甚,沉溺其中。他更强调“人事”因素,事在人为。《法云寺观音殿记》中,他认为,“事物废兴,数固不可逃,而人谋常参焉”。各地佛刹,“往往历数百千岁,虽或盛或衰,要皆不废。而当时朝市城郭,邑里官寺,多已化为飞埃,鞠为茂草”。“岂独因果报应之说,足以动人而出其财力,亦其徒坚忍强毅,不以丰凶难易变其心,子又有孙,孙又有子,必于成而后已。彼之不废固宜”。(《文集》卷十九)《灵秘院营造记》亦云:“虽日有天数,然人事常参焉。人事不尽,而诿之数,呜呼,其可哉!”(《文集》卷二十一)可见,陆游善于借佛言事。①

记中还抒发爱国情感。如《铜壶阁记》记范成大重修铜壶阁,范成大合乐宴请众宾佐:“客或举觞寿公曰:‘天子神圣英武,**清中原。公且以廊庙之重,出抚成师,北举燕赵,西略司并,挽天河之水,以洗五六十年腥膻之污,登高大会,燕劳将士,勒铭奏凯,传示无极,则今日之事,盖未足道。’识者以此知公举大事不难矣,其可阙书?”(《文集》卷十八)陆游时刻不忘恢复中原,故记中寄厚望于范成大。

有的记,叙事、写景、抒情三者融为一体。如绍兴丁丑作《云门寿圣院记》云:

云门寺自晋唐以来名天下,父老言昔盛时,缭山并溪,楼塔重复,依岩跨壑,金碧飞踊,居之者忘老,寓之者忘归,游观者累日乃遍,往往迷不得出,虽寺中人或旬月不相觌也。入寺,稍西石壁峰为看经院,又西为药师院,又西缭而北为上方。已而少衰,于是看经别为寺曰显圣,药师别为寺曰雍熙,最后上方亦别曰寿圣,而古云门寺更曰淳化。一山凡四寺,寿圣最小,不得与三寺班,然山尤胜绝。游山者自淳化,历显圣、雍熙,酌炼丹泉,窥笔仓,追想葛稚川、王子敬之遗风,行听滩声,而坐荫木影,徘徊好泉亭之上,山水之乐,餍饫极矣。而亭之旁,始得支径,逶迤如线,修竹老木,怪藤丑石,交覆而角立,破崖绝涧,奔泉如流,喊呀而喷薄,方暑,凛然以寒,正昼仰视,不见日景。如此行百余步,始至寿圣,崭然孤绝。老僧四五人,引水种蔬,见客不知拱揖,客无所主而去,僧亦竟不知辞谢。好奇者或更以此喜之。今年,予来南,而四五人者相与送予至新溪,且曰:“吾寺旧无记,愿得君之文,磨刻崖石。”予异其朴野而能知此也,遂与为记。然忆为儿时往来山中,今三十年,屋益古,竹树益苍老,而物色益幽奇,予亦有白发久矣,顾未知予之文辞亦能少加老否?(《文集》卷十七)

起首借“父老”之口,追叙云门寺“昔盛时”景象,接着描写云门寺现时景物,移步换景,景物层层展现。最后回忆儿时往来山中,今已三十年,屋益右,竹树益老,“予亦有白发久矣,顾未知予之文辞亦能少加老否?”感叹似水流年,人事沧桑,情真感人。嘉定元年五月甲子所作《吴氏书楼记》,同年秋七月甲子,又作《万卷楼记》(俱见《文集》卷二十一)亦写景、叙事、议论兼工。有的记则叙事、写人、抒情、议论四者兼胜,如《青州罗汉堂记》。

陆游是写景高手,如绍熙四年二月庚申作《严州重修南山报恩光孝寺记》开头一段云:“浙江自富春溯而上,过七里濑桐君山,山益秀,水益清。乌龙山崛起千仞,鳞甲爪鬣,蜿蜒盘踞。严州在其下,有山直州之南,与乌龙为宾主。乌龙以雄伟,南山以秀邃。形势壮而风气固,是为太宗皇帝、高宗皇帝受命赐履之邦。登高四望,则楼观雉堞,骞腾萦带,在郁葱佳气中,两山对峙,紫翠重复,信天下名城也。”(《文集》卷十九)短短百余字即将山清水秀美如画的严州城生动传神地描绘出来。这里写景文字,句式上明显受柳宗元《钴鉧潭记》的影响。其他写景精妙片断有如:“会以事至子城西稍南,得亘溪者,延袤百步,红淳澄澈,蒲柳列植,藻荇萦带,水光天影,**摩上下,为一郡绝景。”(《广德军放生池记》,《文集》卷十九)“闳堂杰阁,房奥廊序,栖钟之楼,椟经之堂,馆客之次,下至庖厨滔浴,无一不备。为屋仅百间,自门而出,直视旁览,道路绳直,而原野砥平。一远山在前,孤峭奇秀,常有烟云映带其傍。”(《灵秘院营造记》,《文集》卷二十一)

描写景物时,句式上亦极具特色。如:“献有次,祝有位,斋有禁,省馔、食爵、奠币、饮福、望燎、望瘗有仪,祝事各以其日。”(《会稽县重建社坛记》,《文集》卷十九)“盖先王盛时,山泽有虞,川林有衡,渔猎有时,数罟有禁,洋洋乎,浩浩乎,物各遂其生养之宜。所谓漉陂竭泽者,盖无有也。所谓相啕以湿、相濡以沫者,盖未见也。”(《广德军放生池记》,《文集》卷十九)“如来大士有殿,演法会斋有堂,安众有寮,栖钟有楼,寝有室,游有亭,浴有泉。又以余力为门,为庑,为库,为垣,为磴路,为御侮力士之像。”(《严州重修南山报恩光孝寺记》,《文集》卷十九)“然阅百二十年,为主簿者凡几人,至君乃更新之,不亟不徐,不侈不陋,不费于公,不敛于民,竹个木章,瓦甓丹垩,不蠹,不苦窳,不慢漶。”(《诸暨县主簿厅记》,《文集》卷二十)“于是施者墙立,助者麇至,闻者兴叹,见者起敬。木章竹个,山积云委,伐石于山,陶甓于灶,丹漆黝垩,致于四方。”(《法慈忏殿记》,《文集》卷二十一)排比描写,一气呵成,文字简洁而生动,明显受到《水经注》和柳宗元“永州八记”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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