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呆住,这么有禅意的戏词,真是美丽得不像样子,她随便对母亲说了一句,这京剧唱得可真好。
第二天,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她伸出头去,看到一个快40岁的女人,微胖,在那里认真地唱着,而且还穿着戏衣,甩着水袖,唱的还是那段。她站在楼上,看呆了。
母亲过来说:“是程砚秋先生的《锁麟囊》,传统的程派戏。程派,是知识分子的流派,周总理也喜欢呢。”
她惊讶地回过头去,因为没想到母亲知道这么多。
程派的调子,倒蛮符合她的心境。
她说,不知她还会唱什么呢?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因为听了的缘故?还是因为想着第二天黄昏再听这个女人唱程派?
后来的每一天,她几乎都能听到这个女人在楼下唱戏,总是程派,幽咽婉转调子婀娜,非常让人喜欢。喜欢,是那种禅意的喜欢,她觉得,自己心里的什么东西好像放下了,用心似菩提形容是不过分的。
“她活得多好啊。”她对母亲说。
母亲说,你以为她很快乐吧,其实,她下了岗,丈夫前年因车祸死了,儿子患有痴呆症,但人家还活得这么快乐。母亲没有指责她的意思,但她觉得真是让母亲跟着自己受了很多苦。
不仅仅是心里放下了,还有重要的一点是,她居然也喜欢上了京剧和程派,她出去买了好多光盘,都是京剧的——程砚秋、张火丁、李世济……家里终于又出了动静,而且有一天她说:“妈,您接着听单田芳吧,我觉得他说得蛮好的。”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来了。她休息了半年之后换了公司,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在人们面前,她想,她得感谢楼下那个女人,是那个女人让她重新脱胎换骨的。
那时,她谈了恋爱,有了新职位,开着自己的本田车,车里放着京剧,她看花花倾城,看叶叶美丽,觉得所有的日子都甜美芬芳,她还准备做新娘,她的冬天终于过去了。
女人不是常常来楼下唱戏了,有一天她休息,女人来了。
她出去买了一大束香水百合,然后来到楼下找那个女人。
“大姐,”她说,“谢谢您的京剧。”
她告诉了半年来她的经历,然后说:“是您那段《锁麟囊》救了我。”
她笑着:“别谢我,谢您的母亲吧。”
“母亲?”她疑惑地说,“与我母亲有什么关系?”
女人回答她,半年前,我儿子又犯了病,我心情烦闷,于是我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唱京剧,那几乎是我所有的寄托了。我本来只是偶尔来,但第二天,你的母亲找到了我家里,她请我再去唱。她说:“我女儿得了抑郁症,她喜欢听您唱的京剧,您能再来唱吗?如果您再来唱,我可以付您钱的。”
那位母亲,还问了她唱的京剧叫什么,并且问了程派是怎么回事,最后,女人被感动了,她说:“放心吧,我一定会再去唱……”
听到这里,她已经泪流满面。而女人说:“其实我也应该谢谢你的母亲,正是因为唱了这半年的京剧,把我的心又唱活了。本来,我的心里早就一片灰暗了,甚至,我都想带着傻儿子自杀,但最后我想,我们要好好地活下去,因为这世界上,还是有爱的,至少,我为儿子活着,他离开我活不了,而你也应该活得更出色,因为,你有一个那么爱你的母亲。”
母亲的《锁麟囊》,那是她的最爱,她已经不仅仅是爱京剧,她爱的,还有京剧里面那份深情,那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最深的爱和呵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