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释】
①欢:据学者考定当作“劝”,起劲的意思。②中山:春秋战国时的少数民族国家。在今河北中西部。③鸱夷子皮:春秋末年齐国执政的卿田成子的谋士。④舍人:侍卫。⑤逆旅:旅馆。
【译文】
齐国攻打宋国,宋国就派臧孙子往南向楚国求救。楚王听了臧孙子的请求,非常高兴,答应出兵救援,显得十分起劲。臧孙子满面忧愁地回来。他的车夫说:“现在求救之事已成了,您反而脸上忧愁,是为什么呢?”臧孙子说:“宋国小而齐国大,楚国救宋国,是救了弱小的宋国,却得罪了强大的齐国,这是一般人都要忧虑的事,而楚王却显得很高兴,这一定是表面上做做样子,必定是为了坚定我国抗齐的决心。我国坚持抗齐,齐国的力量就被消耗,这对楚国是有利的。”臧孙子就回到了宋国,后来齐国人占领了宋国的五个城邑,而楚国的救兵却一个也没来。
魏文侯向赵国借路攻打中山国,赵肃侯打算不答应,赵刻说:“您错了。如果魏国攻打中山国又不能夺取,那么魏国一定会疲惫,魏国疲惫了地位就会降低,魏国的地位降低了,赵国的地位就会升高。魏国如果攻下了中山国,一定不能隔着赵国而统治中山国。这样出兵的是魏国,而得到土地的却是赵国。您一定要答应他们。答应他们而且表示很高兴,他们就会知道您想从中得利,一定会停止军事行动。您不如借路给他们,并表现出迫不得已的样子。”
谋士鸱夷子皮侍奉田成子。有一回,田成子离开齐国,逃到燕国去,鸱夷子皮背着出入关口的符牒跟随着他。到了望邑,子皮说:“您难道没听说干涸的湖泽里的蛇吗?湖泽干涸了,蛇将迁移。有一条小蛇对大蛇说:‘您走我跟着,人们就会认为您是过路的蛇,一定有人要杀掉您。不如互相衔着,您背着我走,人们一定认为我是神君。’于是它们互相衔着,大蛇背着小蛇越过大路。人们见了都躲避它们,说:‘它们是神君。’现在您长得漂亮而我长得丑陋,把您作为我的上客,我只像一个中等的千乘之国的君王;把您作为我的使者,我就像万乘大国的卿相。您不如做我的侍从,人们就把我当作大国的君主了。”田成子于是背着符牒跟着子皮。到了旅馆,旅馆的主人对待他们非常尊敬,于是献给他们酒肉。
【原文】
温人之周①,周不纳客。问之曰:“客耶?”对曰:“主人。”问其巷而不知也,吏因囚之,君使人问之曰:“子非周人也,而自谓非客,何也?”对曰:“臣少也诵《诗》曰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今君,天子,则我天子之臣也。岂有为人之臣而又为之客哉?故曰‘主人’也。”君使出之。
韩宣王谓釐留曰:“吾欲两用公仲、公叔,其可乎?”对曰:“不可。晋用六卿而国分③;简公两用田成、阚止,而简公杀;魏两用犀首、张仪④,而西河之外亡。今王两用之,其多力者树其党,寡力者借外权。群臣有内树党以骄主内(赵用贤本无后一“内”字),有外为交以削地,则王之国危矣。”
绍绩昧醉寐而亡其裘。宋君曰:“醉足以亡裘乎?”对曰:“桀以醉亡天下,而《康诰》曰⑤:‘毋彝酒。’彝酒者,常酒也。常酒者,天子失天下,匹夫失其身。”
【注释】
①周:古代东周,在今河南洛阳。②《诗》:指《诗经》。这里所引自《诗经·小雅·北山》。③六卿:指春秋后期晋国的六家贵族:智氏、范氏、中行氏、赵氏、韩氏、魏氏,先是智、赵、韩、魏四家联合灭了范氏、中行氏;然后赵、韩、魏三家灭了智氏,最后三家瓜分晋国,形成了战国时期的韩、赵、魏三国。④犀首:魏国官名。此指曾担任过这一职务的公孙衍。张仪:战国时魏国人,后至秦国,成为战国中后期秦国强大的主要功臣之一。⑤康诰:是《尚书》中的一篇。这里所引存今本《尚书·酒诰》中。
【译文】
有一个温邑的人到东周的都城洛邑。洛邑的周人不接纳外来的客人,问他说:“你是客人吗?”他回答说:“是主人。”问他同巷住的人却不认识他们,官吏因此囚禁了他。国君派人问他说:“你不是周人,而自己却说不是客人,为什么呢?”他回答说:“我小时候诵读《诗经》,《诗经》上说:‘普天之下,莫不是君王的土地;沿着土地一直走到海边,莫不是君王的臣民。’现在君王是天子,我就是天子的臣民了。难道有作臣民的反而是客人的吗?所以说‘我是主人。’”周君王就派人放了他。
韩宣王对釐留说:“我想同时重用公仲朋和公叔伯婴,可以吗?”釐留回答说:“不可以。晋国同时重用六卿而国家被三家瓜分,齐简公同时重用田成子、阚止,而简公被杀,魏国同时重用犀首、张仪,而丧失了黄河以西的土地。现在您同时重用他们,他们当中势力大的就建立他的私党,势力小的就会借助外国的权势。群臣中有在国内培植党羽,而对君王骄横的,有对外勾结敌国来侵削国土的,那么,君王的国家就危险了。”
绍绩昧因喝醉酒睡觉而丢失了他的皮衣。宋国的君王说:“酒醉也足以使皮衣丢失掉吗?”绍绩昧回答说:“夏桀因酒醉而失去了天下,而《尚书·康诰》说:‘不要彝酒’;彝酒,就是常喝酒。常喝酒,如果是天子,就会失掉天下,如果是百姓,就会祸害身体。”【原文】
管仲、隰朋从桓公伐孤竹①,春往冬反,迷惑失道。管仲曰:“老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马而随之,遂得道。行山中无水,隰朋曰:“蚁冬居山之阳,夏居山之阴。蚁壤寸而有水。”乃掘地,遂得水。以管仲之圣而隰朋之智,至其所不知,不难师于老马与蚁。今人不知以其愚心而师圣人之智,不亦过乎?
有献不死之药于荆王者,谒者操之以入②。中射之士问曰③:“可食乎?”曰:“可。”因夺而食之。王大怒,使人杀中射之士。中射之士使人说王曰:“臣问谒者,曰‘可食’,臣故食之,是臣无罪,而罪在谒者也。且客献不死之药,臣食之而王杀臣,是死药也,是客欺王也。夫杀无罪之臣,而明人之欺王也,不如释臣。”王乃不杀。
田驷欺邹君,邹君将使人杀之。田驷恐,告惠子。惠子见邹君曰:“今有人见君,则映其一目,奚如?”君曰:“我必杀之。”惠子曰:“瞽,两目映,君奚为不杀?”君曰:“不能勿映。”惠子曰:“田驷东欺齐侯,南欺荆王。驷之于欺人,瞽也,君奚怨焉?”邹君乃不杀。
【注释】
①管仲:春秋时齐国齐桓公的大臣,曾辅助齐桓公成为春秋五霸之一。隰(xí)朋:春秋时齐桓公的一位有德才的大臣。孤竹:古代国名。在今河北卢龙到辽宁朝阳一带。②谒:宫廷中专管通报传达一类的官。③中射之士:君王身边担任侍卫的官。
【译文】
管仲、隰朋跟随齐桓公攻打孤竹国,春天去的,到了冬天才返回,半途上迷了路。管仲说:“可以利用老马的智慧来找路。”于是就放开老马,大家跟在马的后面走,果然找到了道路。走到深山里,没有水喝,隰朋说:“蚂蚁冬天居住在山的南面,夏天居处在山的北面。蚂蚁洞穴口的土有一寸高的地方,掘下七尺一定有水。”于是就在有蚂蚁窝的地方挖掘,果然挖到了水。以管仲的圣明和隰朋的智慧,碰到他们不懂的事情,都还能向老马和蚂蚁请教。现在的人带着愚蠢的心而不知道向圣人的智慧学习,不是很错误的吗?
有个人献长生不死的药给楚王,主管传达通报的官吏拿着药走进宫廷,楚王的侍从问道:“可以吃吗?”传达官答道:“可以。”侍从夺过药便吃。楚王大怒,命令左右把他杀掉。侍从托人劝说楚王:“我问传达官能不能吃,他说‘可以吃’,所以我才吃的,这样我是没有罪的,有罪的是传达官。何况客人献的是长生不死药,让我吃了,您杀了我,那就证明这药并不能让人不死,这是献药人在欺骗君王啊。杀死无罪的我,来说明国王您被人欺骗,还不如释放我。”楚王于是就没杀他。
田驷欺骗了邹国的君王,邹君将要派人去杀他。田驷很害怕,便去告诉惠施。惠施去进见邹君说:“假如有人在进见君王时闭着一只眼睛,君王您会怎样呢?”邹君说:“我必定杀了他。”惠施说:“瞎子的双眼都闭着,您为什么不杀呢?”邹君说:“他们的眼睛不能不闭啊。”惠施说:“田驷在东边欺骗过齐侯,在南边欺骗过楚王。田驷的骗人,和瞎子一样,您何必怨恨他呢?”邹国国君听了,就不杀田驷了。
【原文】
鲁穆公使众公子或宦于晋,或宦于荆。犁曰:“假人于越而救溺子,越人虽善游,子必不生矣。失火而取水于海,海水虽多,火必不灭矣,远水不救近火也。今晋与荆虽强,而齐近,鲁患其不救乎!”
严遂不善周君,患之。冯沮曰:“严遂相,而韩傀贵于君①。不如行贼于韩傀,则君必以为严氏也。”
张谴相韩,病将死。公乘无正怀三十金而问其疾。居一月,公自问张谴曰:“若子死,将谁使代子?”答曰:“无正重法而畏上,虽然,不如公子食我之得民也。”张谴死,因相公乘无正。
乐羊为魏将而攻中山②,其子在中山。中山之君烹其子而遗之羹,乐羊坐于幕下而啜之,尽一杯。文侯谓堵师赞曰:“乐羊以我故而食其子之肉。”答曰:“其予而食之,且谁不食?”乐羊罢中山,文侯赏其功而疑其心。孟孙猎③,得麑,使秦西巴持之归,其母随之而啼。秦西巴弗忍而与之。孟孙适至而求麑。答曰:“余弗忍而与其母。”孟孙大怒,逐之。居三月,复召以为其子傅。其御曰:“曩将罪之,今召以为子傅,何也?”孟孙曰:“夫不忍麑,又且忍吾子乎?”故曰:“巧诈不如拙诚。”乐羊以有功见疑,秦西巴以有罪益信。
【注释】
①韩傀(wěi):战国时韩国的相。②乐羊:战国时魏文侯将领。③孟孙:鲁国的卿。
【译文】
鲁穆公派各位公子有的到晋国去做官,有的到楚国去做官。犁说:“请越国人来救落水的孩子,越人虽然善于游泳,被淹的小孩必然救不活。失火了,取海水来灭火,虽然海水很多,但火一定不能扑灭,这是因为远水救不了近火。现在晋国和楚国虽然很强大,而齐国离鲁国近,鲁国发生了祸患,难道它不救援吗?”
韩哀侯的大臣严遂和西周国的国君不和,西周君担心这件事。西周君的臣子冯沮说:“严遂任韩国的相,而韩傀被国君看重。不如暗中把韩傀刺杀了,那么韩国国君一定会以为是严遂干的。”
张谴做韩国的相,病重快要死了。公乘无正拿着三十金去看望他的病。过了一个月,君王问张谴说:“如果您死了,将派谁接替您的职位呢?”张谴回答说:“公乘无正重视法治而畏惧君王,虽然如此,却不如公子食我那样得人心。”张谴死后,韩君于是任公乘无正为宰相。
乐羊担任魏国的将领去攻打中山国,他儿子在中山国。中山国的国君烹煮他的儿子并送给他带汁的人肉,乐羊坐在帐幕下吃了它,喝完了一杯。魏文侯对堵师赞说:“乐羊因为我而吃了他儿子的肉。”堵师赞回答说:“他的儿子他都能吃掉,还有谁不能吃掉?”乐羊打完攻打中山国的仗后,魏文侯奖赏他的功劳而怀疑他是否忠心。鲁国卿孟孙氏猎取了一只小鹿,派秦西巴拿鹿回去,小鹿的母亲跟着他啼哭。秦西巴不忍心,把小鹿还给了它母亲。孟孙氏恰好赶到,寻找小鹿。秦西巴回答说:“我不忍心,把它还给了它的母亲。”孟孙氏非常愤怒,赶走了他。过了三个月,又召他来做儿子的师傅。给孟孙驾车的人说:“以前要治他的罪,现在召他做儿子的师傅,为什么呢?”孟孙氏说:“他不忍心伤害小鹿,难道会忍心伤害我的儿子吗?”所以说:“乖巧欺诈不如笨拙诚实。”乐羊因为乖巧欺诈,有了功劳反而被怀疑,秦西巴因为笨拙诚实,有了罪过反而更加受信任。